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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逆行(连载一,二)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访问量:2619        作者:卢汉文        发布:卢汉文        首发时间:2020-01-05 11:08:35
关键词:诗赋网
编语:

中国人爱考试,中国人怕考试。
心跳加速,气息粗重,甚至脸色发青,反应过敏或者反应迟钝,动作难以准确控制,熟悉的题目也会弄错,严重者冷汗淋漓。当考试的结果对人生影响很大的时候,这一切生理特征更会明显。崇信黑箱哲学的人尤其紧张,因为基于神秘的因素,结果更加不可预期。
但是闵啸峰身处科一考场,却没有这些症状。即使是他四年前在硕士研究生考场,以及三个月前在杉疆县招商引资局人才引进面试室,他外表也是气定神闲,仅仅心率快了20%。
那次面试,是他引为自豪的得意之作。除开口才,知识储备,行政能力,酒量是招商引资局官员必备的基本素质。三个考官盯着他,故意给他施加压力。中间那位是瑜明市最高学府——瑜明大学行政学院的李教授,他问闵啸峰,面前有一瓶酒,李教授怎么都不喝,他怎样劝酒,让李教授喝下至少半杯。
闵啸峰为难地摇摇头,说要劝知识分子喝酒真难,因为他们思想独立,知识丰富,善于辨识诱惑;不过,如果知识分子已经喝了酒,他倒是可以劝他不要再喝酒,像李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当地著名人物,都是理性的精英,胸怀宽阔,容易倾听别人的意见。
“噢,这倒是很新鲜,这位考生要我们当场改换题目。”
“说得对,不过,我比较欣赏具有创新开拓精神的年轻人。”
“那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李教授微微笑着说,拿起玻璃杯,喝下了一大口矿泉水,咂咂嘴,品着酒香,陶醉的样儿。
考室里许久没有动静。闵啸峰站得像一根松。他一米八一的个子,略呈方形的脸,五官端正,肤白无须,面色开朗,给人温和稳靠的感觉。左边的考官忍不住了,提醒他有时间限制。
“各位老师,答案我已经提交了。”
三位考官恍然大悟。左边那位考官不由得指责闵啸峰作弊。李教授挠挠脸,说好像没有规定考生使用什么方法。商议了一阵子,通过了。不久,闵啸峰正式上任杉疆县招商引资局副局长,主要负责招引局技术性事务。
今天是科目一考试,即驾车理论基础、道路安全法律法规、地方性法规等相关知识的考试,恰好也是召开招引局“项目建设和互联网+形势展望”片区培训会,全省有四分之一的县级招引局相关负责人到场参加培训。闵啸峰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坐着招引局的车到了瑜明市市郊车管所考场。司机王明友在停车场外候着闵啸峰下了车,立即把另外一位参加培训的王大伟股长,送往设在市里某家酒店的培训班。
闵啸峰来得早了一点,只得在场外等。十来分钟后,鑫程驾校教练边洋才开着一辆12座奇瑞商用车,跑了五十多公里,从杉疆县赶到车管所考场。这期学员一共17人,坐不下的学员自己找车赶来。边洋招呼着,把17名学员带入车管所停车场。他吩咐着,要学员戴上标注着驾校名称的学员证,又收缴了手机放车里。
一幢L形、破旧的三层建筑,是考场所在,闲人不得靠近。底楼是办公室,考室在三楼。不久,来了一位三十出头颇有些姿色的女人,边洋恭敬地称她为张考官,以后科一科四都是他们夫妻二人安排带队。边洋说两位考官是很好的人,要充分信任他们,听从吩咐。闵啸峰看到那女人胸前挂着牌,穿着Guess品牌的薄呢春装,质地很好,但是不是很整洁,像生意人那样随意,袖口上甚至有淡淡的油渍。
张考官带他们上了二楼一间候考室。二楼排开十多间小屋,都挂着门牌号,4x8米规格,胡乱搁着几条特长的木板凳。不同驾校的人进了不同的屋子,说话也不敢大声。闵啸峰没有想到科一考场如此的简陋,车管所不是很来钱的地方吗?大约二十多分钟,终于叫到鑫程驾校了,一次去了五六个。张考官带他们上了三楼考室。闵啸峰第三批进考室。
闵啸峰很快平静下来,沉浸于答题中。陆续有人进出,有两位学员被监考员大声警告。这没有影响到闵啸峰。有几道题电脑上练习时没有看见过,他没有十分的把握,暂时放下。全部做完时,看看成绩,已经92分。他更加放松了,耐着性子进攻那四道题。
有人从他身后经过,他感到椅子背被踢了两下。闵啸峰装作不知。终于结束了,屏幕弹出提交答案提示,闵啸峰再次看完了每一个字,点击了确认。100分。闵啸峰眯起眼睛,欣赏那道像横放着即将绽放的礼花一般的红杠。
下楼到了停车场,边洋和已经结束考试的学员在奇瑞商用车旁边候着。边洋四十多岁,中等个子,敦实,皮肤偏黑,一看就像农村干活出身。边洋问成绩,闵啸峰走到跟前后,竖起食指。
“100分!”边洋说。
闵啸峰淡淡一笑,点头承认。
“三个100分了。”一个年轻人说道。
“还有谁?”
“我啊。”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女子,衣着整洁入时,笑容有些矜持。
“苏静,还有陈志宁也是满分。”边洋说。
“陈老师带着我们大获全胜。”一个看起来应该曾经是陈志宁学生的小伙子开心地说道,穿着迷彩服,举止干练,有军人的味道。闵啸峰后来知道他叫薛永刚。
“那也不是啊,还有三个人没出来,有两个没过关。”边洋立即纠正。
“没过关都不好意思,偷偷走了,车也不坐了。”这话立即引起一阵笑声。
“后面还有科四呢,谁要是担心过不了,800元包过。”边洋小声说。
“包过,人要来参加考试不?”立即有人追问。
“要的。你们以后谁要买过的,科一科四都行,直接给我联系就行了。”边洋看看周围,再次声明。
学员之间已经比较熟悉了,接下来冲着一个叫周志的百货店小老板开玩笑。他科一考了两次,第三次终于94分,有人给他提议回去可以教训他读小学的孩子,前些日子孩子考差了周志也不敢训斥,因为孩子会还击他“你也没及格”。
“90分和100一样,我看到考了自己94分,剩下的题随便打个勾,走了。这叫潇洒。”道士张昊一副机灵样,说话和他敲锣念诵一样潇洒自如,他的目光常在三个年轻的女学员脸上游荡。
周志个子不高,微胖,一直在微笑,也不生气。闵啸峰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整个鑫程驾校,闵啸峰只和一个职员廖婉莹熟悉,人们叫她小廖。小廖前一天出了高考考场,后一天便进了鑫程驾校,工龄和鑫程驾校校龄一样长,都是两年多。廖婉莹高挑秀气,用老司机的话说嫩得掐得出水来。闵啸峰认为小廖很像温娴少女版的湖南台沈梦辰。
闵啸峰从来没有进过驾校的电脑培训室,只在家里自己的电脑上,有时候也在手机上搜出《驾考宝典》做科一训练题,驾校发的一本教材没有时间系统地看完。错了的题他会重复再分析一遍答案,加深记忆,做了十几次后,发现连续三次得分不低于94分,觉得可以参加科一考试了。题库总计有一千多道题,随机选出100题组成一套测试,有些题抽到的概率大一些,有些小一些。后来他和其他学员交流,发现大家采用的方法差不多,那些大街上挂着醒目招牌的科一科四培训处完全就是一个哄人的地方,他们故意夸大笔试的难度以招收学员。闵啸峰连科一的学时卡也没时间去刷,是小廖帮他刷的,指纹留的小廖的。闵啸峰承认,那么近距离地盯着妙龄少女一双纤纤柔荑看,此生还是第一次,不觉心动了一下。科目一帮刷卡20元,科目二100,科目三50,科目四20,如果全部帮刷的话,可以优惠,科目一、四免费。闵啸峰自然选择了150元的全包套餐。五·一进的驾校,刚过一周就报上了名考科一,时间比较快。瑜明市辖下杉疆县有四所驾校,三所在县城一所在乡镇,鑫程驾校是建校最短的,规模也是最小的,如何与县城两所老驾校竞争呢?传说驾考报名速度快是原因之一。市交通局局长马超培是驾校唯一股东辜孝东的姐夫。闵啸峰也是冲着这点优势来的。关于鑫程驾校还有教练容易做点手脚帮助学员过关的传闻,具体情况暂时不得而知。有略知内情的人反驳说,驾考是交警支队的事,归公安局管,驾校归交通局驾照科管理,一码归一码,别混为一谈。但是这人立即被另外自认通晓社会的人反击说“都是政府机关你能说没有勾搭吗”封住了嘴。
从车里拿出了手机,还没开机,王明友从对面走过来,大声喊道:
“闵局长,考完了?车在这边。”
所有的眼光一下子聚焦在闵啸峰身上。
“哎呀,好年轻啊,和我差不多吧。”苏静不禁喊了出来。
“应该比你大一点。我研究生毕业一年了。”闵啸峰调头又对王明友说,“车能进场啊?”
“有熟人。停在里面找你方便。”
随着两人离开的步子,众人的眼光一齐投向停在远处的黑色别克君威。
去培训班的路上,闵啸峰闭了一会儿眼睛。大学时,下铺的同学告诉他牢靠地记住一个人相貌的办法,不管场面中有多少人同时介绍认识:先把要记住的那位剔除出来,找机会闭上眼睛,大脑中努力重现那人的相貌,然后睁眼,再和现实中的人对比一下,修正不合的地方,最好再罗列出三处以上个人特征,最后表格中嵌入名字,便能做到过目不忘。这一招闵啸峰觉得对于仕途而言很重要。他的导师则告诫他,所有必须接触的人中,根据对个人的重要性,要分一个ABCD的等级,区别应对。这一条他暂时还做不到。坐在车里,闵啸峰眼前浮现的是两个和他一样科目一考满分的一男一女——陈志宁和苏静。
一辆电动车,在左边靠近中央护栏慢腾腾地走,好像快没电了。为了躲开它,别克轿车往右拐了一个小弯回到车道。闵啸峰理解成电动车这样行驶是准备前面路口左转。
“是不是压实线了。”闵晓峰提醒。
“没关系。这一带没有摄像头。不压线,也过不去啊。”
“王哥开车,信得过,对线路了如指掌。曹局长最爱坐你的车,说平稳,安全,处处为乘客考虑。”
“为领导服务,理所应当。”
闵晓峰已经听说过,王明友在单位里虽然是司机,却是正式编制,还有一个机械制造工艺的专科文凭,处事周到,人际关系很不错,就是嘴碎一点。
“你开车多少年了。”
“十九岁开始开车,到今年恰好一轮地支。”
“那就是十二年车龄,老司机了,比我大几岁,叫你王哥合适。”
“不敢当。闵局长直接叫我名字,或者王师傅就可以了。”
闵啸峰想了想,依双方的年纪和自己初来不久,叫王师傅最合适,便接着话题道:“对于市里县里,王师傅对线路的熟悉不亚于出租车司机了吧。”
“可以这么说吧。南方的交通设置人性化多了,要到东北去,越到下级城市比如县城,为利执法更严重,三公里双向八车道上就有二十多个信号灯不说,限速一段30,一段80,保证你开着随时更新的导航都来不及刹车。我的战友老李老刘都不想在老家沈阳呆,想到我们南方这里找事做。我劝他去东南沿海城市如深圳杭州上海厦门等,更好一些。我们这些内陆城市,还是靠关系的多。我在本溪还有一个战友,姓赵,比我大两岁,给县长开车,县长十年后主政某市,老赵也混到副处级,比我们局长还高半级,真不可思议,后来进了一家国有制药企业任副总。也算他文化底子比较厚,满脑子阶级斗争、主义纲领的,比我还会说,在部队运输连就没人比得过他,终于修成正果了。”
闵啸峰恍惚觉得自己又坐在北京出租车上听司机神侃。他说:“东北恼火的事多了去,沈阳的GDP增长都成负数了。好,不说了,你专心开车。”
“没事的。东北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赶上委内瑞拉了。”
黄灯闪烁着,前面的银灰色大众朗逸刹车灯亮了。王明友立即轻踩刹车,别克轿车跟在朗逸后面停下,减速平顺。右侧,原来与别克齐头并进的白色丰田RAV4加速冲过了停止线,扬长而去。闵啸峰的眼光落在荣放车尾那个金色壁虎上。
几乎在同时,公路对面左前方,一辆白色电动老年代步车越过了停止线,无视信号,或者说刚好压住红灯信号冲线。它像高度压缩版的MPV,中网上挂着奥迪的四个圈,速度不快,气度悠闲。
王明友不觉“呀”了一声,闵晓峰一言不发注视着。
左边车道上,突然爆发出大货车那种洪亮的喇叭,气势逼人。一辆满载的东风天龙重卡疾驶而来,高高的货厢像移动的小山。大货司机凭着常年的经验,前面空阔,算好自己到达路口时,恰好已经绿灯放行,他不用费劲地踩刹车。大货车重载下一脚刹车,然后又轰油门加速,至少几块钱没有了,损伤车子不说,一年下来,那浪费的油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假如货车是自有的,不会精打细算开车的大货司机,是挣不下钱的,赔与赚都在这节省与不节省之间。
但是电动代步车给了他一个意外。大货本能地往右急转,同时急刹,刹车发出难听的咕咕声。大货车依旧不可阻挡地往前冲,左边轮子微微离地。代步车也在匆忙急刹转向,最终还是蹭上了大货,撞得不重,弹碰出去后转了一圈,像一个肥胖滑稽的滑冰者,尴尬地站住了。
闵啸峰看见,货车高大威猛的红色车头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前头飓风风眼似的车标,狰狞而凶恶。
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只能眼睁睁等着灾难来临。轰隆一声巨响,路口最前排的大众朗逸后视镜刹时被撞飞出,转着圈从别克前档玻璃划过。朗逸左边瞬间瘪了。一阵刺耳的吱吱嘎嘎金属件受挤压变形断裂的声音,和车身与地面摩擦的叽咕声,天龙大货推着朗逸横着走,直到朗逸卡上了路牙子,半倾斜着,才停下来。汽油从朗逸底部流淌出来。
这一幕距离别克只有五六米远,闵啸峰第一反应拿手机拨打110,惊魂未定的王明友连忙叫闵啸峰下车,一边拍着胸脯咕哝着:“哎,柴静曾经报道过,这天龙的刹车系统果真不可靠。况且还是重载。”
“重载怎么了?”
“像这种重载大卡,从0加速到80需要三、四公里,从80减速到0要四、五百米。还不说它超载,跑50码急刹真是够呛。”




经过路上车祸这么一耽搁,闵啸峰赶去听半堂课的计划也泡汤了,他原想给北京来的培训专家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印象。他刚走上仕途,哪方面都想给别人,尤其是可能影响自己前途的人,一个好印象。
培训班学员集体用过晚餐后,各自分散,这时候还不到六点钟。闵啸峰让王明友和王主任先回杉疆县去,他要去看望市里的舅舅。王大伟快五十的人,原来做过局办公室主任,后来任技术股股长,但是仍旧喜欢别人叫他王主任,这样叫的话,不知底细的旁人一下子不知道他阶位如何,王主任自己也面子光生。
闵啸峰到了舅舅张伟家里时,舅舅一家已经用过晚餐,张伟正坐在靠背带有云纹浮雕的欧式单人沙发中,半睁半闭,甚是悠闲。电视播放着央视13套新闻频道。家佣李同莲收拾着饭桌。李同莲三十出头,是舅妈从家政服务公司东挑西捡几次后好不容易找来的,姿色中平,腰稍粗,给人直觉是平和亲切,不容易唤起男人欲望的那种类型。闵啸峰不知该叫她李姐还是李阿姨,他几次听到李同莲叫主人夫妻二人张哥方姐。舅妈方茴接过闵啸峰拎着的水果袋放到茶几下面,招呼几句后进卧室去了。
闵啸峰自个儿不等舅舅招呼,坐到了另一张三人长沙发上。他从舅舅慈祥的的表情中总能看到一丝对他的喜爱。他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因此表亲堂亲之间,倒像真正的亲兄弟姊妹一样。闵啸峰和舅舅一家也格外亲近,像是一家人,可惜表姐到美国去了,不然又是一番亲昵的打闹。
“上午考科一,下午培训会,到这时才有时间来看看舅舅舅妈,又有好吃的菜没吃到。”闵啸峰表示着遗憾,同时解释一下。
“参加工作不久,适应了吗?”张伟问。
“还行。现在驾驶技术不仅仅是一项职业技术,也是人人必备技能。要不是考驾照有户籍限制,应该早在大学就拿驾照了。现在想起来,在大学里办一个暂住证就解决了。”
“现在也不迟。比起以前来,现在考驾照难了些,以前就是钻杆杆,绕铁饼,路考又是考官跟车,一张嘴说了算,弊病多,现在都是红外线检测了,做不得假。”
“舅舅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前年,那时候学费才三千多。”
“哇!今年是五千二呢,贵了好多。现在学车的人太多了。”
“嗯,每年全国拿到驾照的有两三千万吧。”
方茴来到客厅,拿小刀剥着一颗黄心猕猴桃的毛皮。她忽然停住了手,问:“科一难不难?考了多少分?”
“一百分。只要用心就不难。”
“啊,真不错真不错,我们的峰峰就是棒。”方茴夸张地赞道,“李德均专门给我说起过你。”
看见闵啸峰疑惑的样儿,方茴又补充道:“李德均教授就是面试时你的主考官,他在行政管理学院,我在设计学院,碰头的时候不是很多。”
“这个李德均,每年都在办公务员考试培训班,行测和申论都做。据说单科学费一万,双科一万八,没考上的半价退还,很讲信誉。”张伟不甘被冷落,插嘴道。张伟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三级警监,分管财务、行政,具体联系户政处、出入境管理处、审计处、装备财务处,还协助局长郑友平分管下属县琳琅县公安局,对数字很敏感。
闵啸峰对李教授也颇有好感,听这么一说,也叹道:“李教授思想活跃开放,喜欢提携年轻人。”
“你可别学他,开放得过了头。”方茴突然正色道,“他倒是靠培训教学找了不少钱,可是房子都送出去三套了。”
“三套”这个词咬的很重,闵啸峰突然挨训,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看舅舅。张伟面无表情。闵啸峰看得纳闷,又不敢贸然细问,闷声无语地拈着牙签穿起猕猴桃果片往嘴里送。幸好李同莲叫着“水开了”,方茴起身去泡茶。
张伟比较关心外甥工作上的事,闵啸峰仔细汇报了一番。招商引资局曹局长忙着人际应酬跑关系,小道消息说是有走市里对口的投资促进局,或者县工业开发区管委副主任的迹象,工作上的事多分派给两位副手干,闵啸峰自己又是新手,一边学着一边干,还不能问别人太多,怕被人看轻了。
“是啊,今年换届,市里一、二把手都要往省里走,可能性很大。到处都一样的。”张伟说,话中有些许感慨,闵啸峰听出来了。
“我们县一把手进市里的呼声也很高。”
“哦,别轻信表面上的现象,你刚刚进入仕途,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的态度,尤其不要站错队。”
“那也要看什么人,假如舅舅这样的,想都不用想就站过来了。”
“那也不一定。”张伟说着停下了,闵啸峰诧异地望他,他才徐徐说道:“你心里想的是一回事,需要你表达出来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千万不要让人摸透你。你根基未稳,情势不明朗时更不要表现明确的立场。这是仕途必修的自我保护之道。”
闵啸峰佩服地点头,说:“舅舅指导得极是,以后多向舅舅请教。”
“跟舅舅就不要客气,不要用那些客套话。在场合上,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少说真心话,啥话留一半。单从这说话语气上讲,有的要恭敬,有的亲切,有的则要显出威严,处处给上级留面子,时时让下级献政绩。各人的社会关系,尤其要辨别清楚,据说拿破仑最大的本领就是见过一次面就能把某人的特征、喜好、社会关系记得清清楚楚,最终做到求人有法,御人有道。”
“哼,你就听你舅舅吹吧,他是会说不会做的主,讲的头头是道,做起来蹩手蹩脚。”方茴把刚沏的大红袍倒入了两个小茶盏,边倒边说。
“你怎么说话的呢。”张伟偏着头问,很不服气一样。
“你们两郎舅,底细我清楚得很。啸峰啊,你爸偏软,少点个人野心,你舅偏硬,遇事不够通融。”
张伟很少见地呵呵笑起来,阻止方茴:“行行,你忙你的去,我们自己喝茶自己倒。在家里就不要摆老师的架子嘛,评这个评那个的,又不是阅卷场面试室。”
饮着茶,茶几上手机一闪一闪地亮,来电话了。张伟接了,应了几句挂掉,对方茴说:“何市长约我喝茶,我先走了。”他从茶几下面抽屉中找出眼镜戴上,他皮肤比较白皙,因此立即就变成一个学者的派头。
送走了舅舅,闵啸峰又吃了两片猕猴桃,也向舅妈告辞。
“我也要走了,完了没公交车了。”闵啸峰说。
“你要坐客车?这个时候,只有收班车了,还得赶紧去,不过出租车和打滴滴的私家车很多的,半夜都有,很方便的。”
“大客车安全,空间大,坐着舒服啊。”
闵啸峰刚到车站,张伟已经开着车到了约好的江边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楼。
瑜明市市长何晋比张伟早到一点点。张伟道着歉,说取车慢了点。
“你开车来的。”
“我总不能带个人来吧。”
“肯定又是局里的雷克萨斯。”
“这我得承认错误,公车私用。我就是喜欢这车,这车好啊,J.D.POWER公司发布的汽车可靠性研究报告,雷克萨斯这几年来,百车故障率一直排名世界品牌第一位,保时捷总是委屈地紧跟在后面。但是我买不起啊,也供不起。虽然说孩子现在美国上班了,不需要家里财力支持,不过自己那点薪水还是很有限的。”
“哈哈哈,算不得公车私用吧,这是公安局有关领导向市政府做工作汇报,属于工作范畴。咦,琴琴工作了,做什么?”何晋开起了玩笑。
“底特律,做金融分析师。她想过两年再去纽约,现在资历不够,还有,纽约房价太高,我们帮不了忙啊。”
稍停,何晋说:“雷克萨斯很耗油吗?别太张扬。”
雷克萨斯RX450h是市公安局的外出执勤车和接待车,比省部级干部标配车奥迪A6还贵。市人大曾经有人质疑超标,公安局解释说区县路况比较复杂,不像城市里一揽子平,使用它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关键时刻不误事。这辆车平时只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下区县时使用,副局级领导若要使用,都要经过张伟口头允许,用车也要提前安排。混动的四驱豪华版说是3.5L的V6发动机,其实百公里油耗工信部测试不到7升,公安局自己使用实测也不过8个油左右,比奥迪A6都低。因此张伟笑了。
“开玩笑的啦。雷克萨斯又不是路虎,油耗不高,就是保养费高。你啊,也就是太谨慎太谦逊,事事小心,须知别人不会因为你一味退让就对你客气。”张伟口中竟有责备的意思,何晋却不以为杵。
在集权的社会里,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一向是微妙而难处的,看起来是分工合作,一个管人一个管事,各自负责自己的领域,实际上一把手总要防备着被挤下替代,而且也爱耍耍威风,二把手总要提防着被侵占权力,更要警惕着做替死鬼。张伟的话正好戳中了何晋的心病。
茶艺师刘菲姗端着大茶盘进了茶室,她穿着高开叉长袖红色旗袍,包裹出凹凸有致的身体,秀丽却不带脂粉气。何晋每月来茶楼一两次,刘菲姗是何晋熟识的人,她去年还搞过花椒网络直播,但是她不善调笑,言辞和身体语言都放不开,也不肯做个美容把下巴弄尖点,最终没有成为网红,二十四岁了仍旧名花无主。何晋挥手让她出去,今天不用她弄茶。刘菲姗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两人互相协同,把茶具一一摆出来,享受着品茶的各个过程。过了一会儿,金骏眉润红的茶汤倒入了茶盏,何晋抬起轻轻啜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只要全市的经济搞上去,个人受点委屈又何妨,反正搭档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了。目前,我最关心的是,瑜新高速何时全线开通。我向省里、交通部,承诺的八月一日,现在看来绝对不行了。十·一无论如何也要通车,有些后续工作可以稍后慢慢做,只要不影响高速的通行。去年四车道高速公路全国平均造价每公里7700万元,瑜新高速大部分经过丘陵,部分是山区,平原,设计价8000万,可以说偏高了一点,那更应该按期完成。”
瑜新高速征地时,遭到几处村民的抵制,导致了群体事件。竣工时间延迟或多或少也与这个有一定关系,何晋曾经在张伟面前抱怨过公安局特警大队出警不及时,致使演变成后来长时期的谈判。张伟也知道这和他没有关系,他还没有命令特警大队的权力,何晋的矛头是指向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郑友平的。那时期恰好王阳肃去国外考察半个月,郑友平以没有接到一把手的指令为由,拖延了出警时间,使特警出警变成了一场欢送仪式。为了避免演变成过激的悲壮场面,现场处理事件的周副市长按照何晋的指示,答应村民的要求进行协商,后来几经周折方能处理妥当,与预定的开工工期整整延迟了三个月。
张伟在公安局内部,对此事了解的更详细一些,他判断郑友平是抱着这个想法:王阳肃教育界出身,治官严治民宽,倘若不经王阳肃允准下令就大规模出动特警,一旦弹压不住,造成动乱的局面,那么这个过郑友平自个儿背定了。
“是啊,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何愁搞不好。”停了一下,张伟才又慢慢说道,“就怕是一部分人勾成一团,大肆攫取利益,排挤正直的人。”
“怎么今天这么多牢骚啊。”何晋问。
“你是知道我的,对于我而言,常言说得好,官到处级止,人到五十休。这一届干满,最多再干一届,然后退到人大政协、或者关工委什么的。我这不是想要捞什么政绩。可是我这眼睛里怎么就进不得沙子,看不惯现在的许多事。”
“郑友平副市长是王阳肃上任之后,从新荆市同级平调过来的,和我们不一条心。工作合作上有些不愉快很正常。其他的,不用管那么多事吧。”
“我还是给你说件具体的事吧。上周,我审核了一份财务账单,是道路监控智能卡口系统申报单,指标是七个路口,双向车道,前段+中心共计141万,工程价按照设备10%加价。我查阅了深圳市这家公司3月份的报价,是124万。我还没有清问细节,刘德明就解释说这套设备是升级版,比如系统就由360Ⅲ升级为360Ⅳ,视频捕捉卡也换成了日本佳能的货。具体还有哪些升级的他就含糊其辞了。我特意咨询过专家,专家解释说360Ⅲ升级为360Ⅳ只需要一千多元,如果是长期合作单位,还可以不加价,免费升级。”
“那这个单子压下了?”
“关键问题就在这里,这些监控说是因为需要,紧急施工,一边施工一边申报的,我看到单子时,工程已经完成大半了。刘德明说因为郑局长已经同意了,装财处才敢签单购进,交警支队长荆克明也是知道这事的,还亲自去看了施工进展。总计下来,有二十万的冤枉钱。先斩后奏啊。”
“工程设备上的事情,和商业细节,我不太懂。这事也只能这样了,以后你在会上强调一下财务程序,先给下面打个招呼。”
“重要的是,刘德明是去年升任装备财务处处长的,郑友平大力提拔。我说的事还只是冰山一角。我有更多的证据,相信现在的市公安局,已经到了一个新时期。”说到最后“新时期”几个字时,张伟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何晋扫视了一周茶室,说:“工作上的事,考虑成熟后,可以向张书记汇报汇报,他才管这个。累了一天,本来是朋友之间喝喝茶,散散心的,谈起工作又放不下了。你呀,就是不让人轻松。我们换个地方吧,到仙女湖大酒店去泡温泉。”
何晋口中说的张书记,是指市政法委书记张敏贤。仙女湖大酒店距离市区十多公里,是建在一座水库边的五星级旅游酒店,仙女湖酒店的温泉疗养十分有名。当年在开发时,市政府为了落实对投资商的支持,市财政局也叨叨着要孝敬两位首长,便长期包下了酒店两间套房,一套供市委一套供市政府使用,瑜明市一、二把手随时可以去那里办公、休养。酒店也给了优惠,现在的价格是每套房每年十二万。到何晋这届已经是第三届了,包租合同一直没有改变。
“好啊。”
“你开车。我放司机假。”
“哈哈,很荣幸,终于有机会给你当一次司机了。”
张伟先下去动车,何晋去了趟洗手间,晚一步走,出门时正遇见刘菲姗。刘菲姗问了一句“何市长这么快就走了啊?”何晋解释说“有点累了,去泡个温泉。”走了一步,看见刘菲姗闷闷不乐仿佛受委屈的样儿,不由得回来拍拍刘菲姗的香肩,开了个玩笑说“下次带你去”。
这话一出口,何晋立即后悔了,有时候一句话能把简单的关系弄得复杂。今天他为何如此轻佻,是什么情绪弄得他放任起来,只想找个乐子放松呢?他想马上逃走,谁知刘菲姗随即小嘴一噘,说“我记住何市长你这话了”。
暮色朦朦,华灯初上。一会儿,宝石蓝的雷克萨斯到了桥头,那里有几个套着黄色马甲的交警在检查。何晋侧头看了张伟一眼。张伟说是本月全市要完成1500个酒驾任务。
何晋才想起张伟以前说过,为迎接省上城乡综合治理大检查,由瑜明市公安局布置,各个区县交警大队在五月份要完成1500个酒驾任务,市交警支队领队,电视台跟拍。这事张伟也不太赞同,认为严查酒驾当然有必要,但是没有必要硬性定下1500个名额,以前都是定1000个,突然增加500个。这么一吓唬,再大胆的人也得收敛了,要是找不到1500个犯规的人,该怎样下台呢。在张伟看来,凡事先理想化地定一个目标,再要求下面不折不扣执行,这是典型的计划经济思维,是主观锢制客观的败着。
可是郑友平一言既出从不更改,交警支队长荆克明也坚定地支持,并且表面委婉实则强硬地解释说,如今社会车辆保有量和司机人数激增,面对这个严峻的局面,迫使公安局加大治理力度,公安厅也是默允的。这么一说,公安局常委中,纪委书记和其他三位副局长便没有任何人再有异议。总的说来,张伟就是觉得自己在局里好歹是个常务副局长,竟然啥话都说不上,真是憋屈。
雷克萨斯慢慢溜过去停住了。车子跟前的交警啪地敬了一个礼,姿势标准,态度庄严。何晋心想:有好戏看了。通常严肃的敬礼是要求出示行驶证和驾驶证检查的前戏,可能还要对着酒精测试仪吹吹,这些画面在电视荧幕上常常看到,现在都讲究文明执法,社会进步多么大啊,但是这位交警难道没有看见车牌上红色“警”字吗?
张伟望着前面,侧方车窗没有放下来,进口威固车膜保证了车外的人即使靠近车子也看不清车里面,前档没有贴膜,车里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交警的身影在宝蓝色的雷克萨斯面前有些单薄。交警没有走近来敲窗,反而做出了放行的标准姿势,何晋似乎从交警脸上看出了惶恐的神情,也许光线不清隔得比较远他看错了。原来,交警的敬礼不是因为要准备检查,何晋又误会了。
张伟面无表情,按下了电子手刹,起动雷克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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