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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梦魇
文章来源:《老爷山》《东莞文艺》        访问量:2684        作者:阿娜尔古丽        发布:阿娜尔古丽        首发时间:2011-4-8 5:06:00
关键词:中国诗赋网
编语:
人生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天涯海角,而是当你站在记忆的边缘回首时,觉得过去的自己好陌生。

                                  

                   

《东莞文艺》09年07期目录

卷首语
少文/胡杨
雷达新论
雷达/“包揽”是一个不明智的错误口号(外一篇)

作品选登
胡磊/文学的叙事和教育的想象
吴亮/乡关何处

作品点击
李敬泽/灵魂的讲述,世界重获魅力
蒋 楠/在疼痛中寻找内心的出口
——蓝紫十四行诗集《漂泊卷》
潘能军/孤寂与放逐
——读赵原中短篇小说集《我们不得不重新回到大街上》


小说天地
冉正万/水中痕
阿娜尔古丽/青春梦魇
莫树材/流料
刘世标/专员与狗
张伟骞/困兽

散文随笔
丁仁仲/追寻中的启悟
胡潇潇/印象:春走婺源
皮佳佳/西湖心筏
廖丽萍/生命中的朋友(外二篇)
周冲/人笼
熊宏涛/棕叶飘香时
雷智贵/珍藏幸福
张俏明/金山葡萄

诗歌金页
温涌泉/温涌泉诗选
蓝紫/蓝紫诗选
池沫树/异乡笔记
胡长荣/黄花(外二首)
        

           

  青春梦魇

 

阿娜尔古丽

 

半夜,一只巨毒的蜘蛛从我的脸上爬过,毒液使我的半张脸一阵麻辣烫。我迅速地拧亮电灯,一只硕大的花斑毒蜘蛛从我的枕下窜到地上,然后迅速逃逸到床下。我几乎吓破了胆子,不由地啊的一声大叫。

继母推开门问我:“半夜三更狼嚎鬼叫的,吓坏我的牌友怎么办?”

我说:“我被一只毒蜘蛛咬了一口。”继母却无一丝的同情,凶狠狠地骂了一声:“放屁。”然后关了门,哗啦啦地洗着牌,继续和她的牌友杀在一处。

父亲一年没有回家了,有人说父亲在外头已经有人了。继母直哭得肠肝寸断,红朴朴的大脸揉搓得好似一朵霜打了的鸡冠花,她便没日没夜地给父亲打电话。开始电话中父亲说忙,后来干脆不接。她吃不下饭,喝不下水,一星期瘦了二十多斤。接着她们单位的李叔叔就主动地上门来说: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化悲痛为力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还说男人都是贱骨头,你去珍惜他他却不在乎你,如果你打算彻底放弃他他又上赶着来了,久后弃妇必有后福……继母当时破涕为笑。此后她每天聚集一帮男女,昼夜牌局不散。

我已经到了高二,马上面临高考,可我又不敢直言反抗,继母气势凶悍、英勇善战,而且天下无敌,如果正赶上战争年代这样的女人绝对是巾帼英雄。只可惜现在正处于和平年代,略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这样的厉害女人,我和她斗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我及早打消与她作对的念头。

后半夜,蜘蛛的毒液渗入了我的脉管,麻辣烫的感觉已经全部消失。我的脸部开始木木地疼痛。我下了床,来到客厅。他们烟雾缭绕,正杀得天昏地暗。我找了半天,几乎所有的抽屉都找过了,只找了小半瓶红花油,照着镜子我抹了半张脸。我正要回屋睡觉,那一位李叔叔叫我:“小姑娘,怎么啦?”

我走过去,只见他丰满湿润的嘴唇有一种女性的柔情。我问:“叔叔好!”

他说:“小姑娘的嘴真甜,你的脸怎么了?”

我说:“我的脸被蜘蛛叮了一口。”

他摸了摸我的脸说:“没事儿,红苹果似的更可爱了。这丫头身条真好,只是有点可惜。”我不知道他说的可惜指的是什么,也许可惜我的另一张脸完好无损。他又问:“你喜欢什么功课?”我回答:“语文。”

这时继母不耐烦地说:“哪来那么多寡话?打你的牌。”

他笑了笑对我说:“那你先睡吧,明天放了学我带你去见一位作家,绝对是为了你好。”

第二天清早,依旧是在忙乱中起了床,我发现自己的脸肿得更加厉害,而且青一片白一片红就像爬着一只肥胖的花蛾子。继母的呼噜打得山响。我来到厨房,在一堆鸡骨头里翻腾出两只鸡爪子放到书包里,又挑挑捡捡地吃了几块鸡肉。然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穿过热闹的早市,低着头转两个弯儿过了三条马路就来到学校。

校园的草坪上种了几棵树,到了夏天时,那几棵绿郁郁的树上会结出许多青绿色的小苹果,看门的老头正用竹竿打苹果,我的好朋友何心如和懂芳正在蹶着屁股与其他的同学抢着吃。可惜那苹果又苦又涩,并不好吃。不过吃惯了甘甜可口的瓜桃李果偶然吃一次苦果也可以寻找另外一种酸涩的刺激。何心如见了我大叫着把几个青绿的小果子塞到我怀里。小青果青得十分诱人,谁看了都会动心的。她突然眼睛向上翻了翻,指着我的脸惊得说不出话来。懂芳连忙问我:“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起疥癣了?起了疥癣可是要传染的。”

我拼命的挤着眼睛意思不让她高声大叫,然后用两手圈起来放在嘴上悄悄地告诉她俩人说:“我昨晚被蜘蛛叮了一口。”何心如直起身子说:“如毛虫的花斑一样,多恶心人呀,别人看见了吓不死才怪呢!”我急得要哭了,懂芳对何心如说:“不如我们把她的脸包装一下。”我拉着懂芳的手说:“一切都服从你们,我的这张脸由你们负责处理了。”

懂芳和何心如在铅笔盒中找了一卷胶带纸,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判了红勾的纸,贴到我的脸上,在她俩的掩护下,我用手护着半张脸来到教室。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一位面目可僧五十挂零的老头,他性格古怪而且喜怒无常,他常常把懂芳的名字叫成“洞房”,为此同学们怀疑他是个性饥渴患者。今天他讲的是《迢迢牵牛星》,其中两句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他把这两句讲得非常出色,并且讲到高潮时激动得痛哭流涕,让人一看便知他曾经饱受爱情折磨。过了一会儿,他仰天感慨:“世间哪有真爱情,压根不过生殖器的冲动。”女同学羞得脸红紫红紫,把脑袋贴在桌面上不敢往起抬。男同学高昂起头兴奋得一塌糊涂。语文老师的口气充满了骄傲又说:“比如《春晓》就是诗人在妓院写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是说诗人在春楼一觉睡到天亮时,夜间偶然听到女人的欢笑声。再说‘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黎明时传来女子喘息、床铺晃动的声音,不知多少少女变成了少妇……”在他又一次讲到高潮时不知不觉我脸上的那片纸已被我弄下来了,飘飘悠悠,向讲台舞了几舞落在地上。同学们的目光同时聚集在我的脸上,几秒钟的惊奇之后哄堂大笑。我双手紧捂着受伤的半张脸,心里懊恼不堪,语文老师走来问:“岑眉,你怎么了?”

我说:“我不小心碰了脸,脸就破了。”

语文老师放下书,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扶起我的脸说:“这哪像碰破的?倒像火枪扫了似的。”我见瞒不过他就说:“昨天夜里,一只毒蜘蛛叮了我一口,今天早上起来就成这样了,后来懂芳用纸就把我的脸包装了一下。”

语文老师突然厉声喝道:“站起来!”我站了起来。他指着懂芳说:“还有你!”懂芳也站了起来。

语文老师愤怒地说:“你们耍什么阴谋,我只听说过马蜂叮人,可从来没听说过蜘蛛叮人的,你们俩一定是狼狈为奸、干柴烈火、情投意合,这张七星瓢虫一样的脸,就是作恶留下的后遗症。”

同学们又一次哄堂大笑,有几个男同学大叫:“七星瓢虫。”

我说不出话,惟有愣愣地站着听他说。懂芳嘴快,她解释说:“老师,我们并没有耍什么阴谋……”语文老师根本就不听那一套,把我俩推到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这几天正和她老公闹离婚,挂着一脸的伤心。语文老师开始添油加醋地说我和懂芳鬼鬼祟祟在课堂上搞阴谋,还给别人递纸条什么的。最后指着我的鼻尖说:“这个岑眉最复杂,对于她的这张脸,我们要彻底调查一下。”然后指着懂芳的鼻尖说:“这个洞房更是个贱骨头,说不定是岑眉养的爪牙。”

年级班主任将我们痛骂一顿,比如:“人心是肉长的,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有:“你死了可以,背叛了我不行。”这些话骂用在我们身上,简直驴头不对马嘴,可她却一丝不苟地骂了一上午,也许她把对她老公的怨愤全发泄到我们身上了。中午,办公室的老师都回家了,而我和懂芳却被锁在办公室写检查。班主任临走时还说对于我们恶劣的行为要交待得详细彻底,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快到1点的时候懂芳大哭起来,她先说自己饿了,随后骂她母亲神经病不来找她吃饭,最后冲着我边哭边说:“都是你害了我,要不我早就回家了。”我劝了一会儿,实在是劝不住,就说:“正好我不想回家,那你哭一中午,我就陪你一中午。”懂芳又坚持哭了一会儿,也许哭累了就不哭了,她站起来东瞅瞅西摸摸,最后爬上窗台,把窗户打开。我们跳了出去。校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的校园处处洋溢着安逸与稳定。我们拼命逃出了校门各自回家了。我回到家里门锁着,想必继母以为我不回来吃午饭了,她出去又打牌了。

我感到浑身无力,独自走在大街上流浪着,我先在花园里看花,然后趴在桥栏上往下望,接着沿马路走了许久、商店、菜市场、不收门票的街心花园和一家家买卖小摊子。走得累了,便在一栋僻静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昏沉沉地晒太阳,对面西饼屋中橱窗里玻璃柜内松软的蛋糕几乎好似蜡制的,我的肚子饿得火辣辣地疼。忽然,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过头,原来是继母的朋友李叔叔,他抓着我的手说:“小眉眉,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你放学后我要带你去看一位你崇拜的作家吗?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你许久,没见你出来。”

我说:“我们老师说我很复杂,把我留下了。”

李叔叔苦笑了一声说:“嘁——什么老师,简直是心理变态。你一定没吃午饭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我跟着李叔叔来到一家大饭店,大饭店的地面油滑闪亮,服务小姐热情大方,还对我说:“谢谢你来用餐。”我是一个很识抬举的人,这样豪华的地方,使我觉得自己像一堆垃圾一样无地自容。

吃完了饭,我又喝了一杯茶水,感觉已经恢复了元气,李叔叔叫了一辆车,我们来到那位作家的家里。在我的心目中作家的家是高雅的,但恰恰相反,这儿是脏乱不堪的。一栋破楼,楼道里的耗子吱吱地叫着,见了人也并不害怕,反而跟在人脚后咬人的脚后跟。我们从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进了作家飘着霉书味儿的房间。我当时心想:他也许是中国最穷的作家了。

这位老作家已是五十多岁,身子高大,头发稀少,面部苍白无血。他说他以前是市文联内部刊物的小说编辑,我和李叔叔坐在露着海绵的破沙发上。他问起了我的脸,我告诉他是遭到毒蜘蛛的自然灾害。他便开始拉抽屉到处寻找,最后找了几颗水果糖和一瓶青霉素眼膏。李叔叔帮我把眼膏涂在受伤的脸上,缓解我的疼痛。

坐下来后,李叔叔乱说一顿,说我平时十分崇拜这位作家,所以今天就让他带我来了。其实我连这位作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位作家拿出一本自己的书,签了名后递给我。书的封面是几枝翠绿的树杈,树杈上挂这一轮圆月,书名叫《夏夜的柔风》。

他还说他有个香港书号,让我把所有的作品收集起来,也能出一本书。我的心头一阵醉悠悠的发晕。我从小连做梦都想成为一名女作家,写一本书,让别人看,让自己看。后来觉得这个愿望太难实现,可这个不能实现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我的整个人仿佛滑滑地漂浮在空中了,如一个涨满氢气的热气球。人啊!走起运来什么也挡不住。

这位作家的笔名叫星火。我们又坐着说了许多话,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感觉到今天的时间过得太快了。他送给了我许多文联的稿纸和他以前编过的刊物《野山花文艺》。最重要的是他还给了我一个黑白屏幕的手机,说以后方便联系。今天,我幸福得有种成仙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学校,刚进校门,几个男同学远远地叫我七星瓢虫。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同桌换成了一个男生。何心如受懂芳的嘱托走到我面前跟我说:“懂芳让我向你宣布,你出卖了她,令她特别伤心,她还说出卖朋友是最下流的行为。她再也不是你的朋友了,我从此以后也不是你的朋友了。”说完昂首挺胸地离去。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是谁呀!我是岑眉,不久之后中国新崛起的女作家。我不和你们这些无名小辈一般见识。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黑白屏幕的手机,看了六遍天气预报。然后拿出星火的小说,开始一页一页地认真读了起来。

这天我谁也没和她们玩,我知道我的心如健壮的烈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寻找着一个美丽的沼泽。我喜欢这种感觉,在这种感觉中活得够劲儿,我要抓住这个机会一步登天。在文学界出尽风头,活得有点人样,现在的自己哪像人过的日子,简直是一台机器。每天上午听讲,下课做作业。回到家里继母经常不给饭吃,稍不顺气还骂个狗血淋头。苍天啊!你终于满足了我的狼子野心。所有骑在我头上的人,所有欺骗我的人、所有蔑视我的人,你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我七星瓢虫马上如一颗璀璨耀眼的启明星劈里啪啦直升天空,让你们嫉妒得吐血、嫉妒得发疯、嫉妒得一命呜呼。

我孤独地享受着即将成功的局势。大概过了两个多月,班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市中心的河沿上开了一个“皇家浴池。”听说里面住着一群不纯洁的女孩。王丽的父亲告诉王丽说他去洗澡时看见懂芳在包间做三陪。因为王丽的父亲在开家长会时认识了懂芳。而懂芳却一点儿也不认识王丽的父亲。王丽得到这个消息后召集了一伙女同学开始议论懂芳的纯洁,谈着谈着就用双手或手帕睹在嘴上,装着恶心要吐的样子。有些好奇的男同学也围了上去,纷纷打算跟踪懂芳。我只有远远地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翻着星火的《夏夜的柔风》,心里那种莫名的不愉快渐渐地清晰起来,壮大起来,像一块正在膨胀的大石头,渐渐地沉重下去,我开始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对懂芳的厌恶与恶心……

懂芳每天准时迟到,并且披头散发、萎靡不振。上课后只管爬在桌上睡觉。何心如已经又不和她做好朋友了,大家都不和她说话,她开始对我露出温顺的笑容。我的心花怒放。没想到善有善报就这么灵验。以前的懂芳对任何事情都有着指挥与呵斥的权力,可就因为她的不纯洁而声名扫地。

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惊慌失措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是一个短消息,只见黑白屏幕上面写着:“晚上把稿子送来,不见不散,星火先生。”

下午剩下的课是迂缓而寂寞的。我感到焦急而无聊。把作业本翻开摊到课桌上,做了几道题,写几行字,拿出手机看几遍,又看着手表,再发一会儿愣,再把作业本课本合起来,看一会儿表,还是不知做什么好。有时翻翻书,书柜里有的是书,却那本也看不下去。老师讲完课就走了,几个女同学大声地谈论着,咒骂着。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啊地尖叫,我的眼睛仍然四处悠散地瞟着,窗外的天很蓝,远远近近地浮着几片云……我耐着性子等着,把每个同学的神态都扫视一遍。只见懂芳爬在桌子上睡得正香。一滩口水从她微微张开的口里流了出来。这时我又觉得懂芳很可怜,她妈妈是个疯子,她爸爸因流氓罪锒铛入狱。可我想不出法子来帮她。只有默不作声地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四面楚歌的她。

下课后,我几乎是冲出校园的,走在我前面的一位男同学差一点被我撞倒。

我走了一个多小时,途中跌了三次跤,膝盖上摔了两个血包。可我的心里一阵接一阵地高兴,我极想达到我的命运转折之地——那座狭小的破楼。虽然它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小得不能再小,就像是插进大海的一个犄角。可那儿是我日夜向往的圣地。那儿开着洁白的人生果之花,一种生冷活鲜的气息茫茫无边地从那儿涌来。那是我目前惟一的一次机会,失去了当前的机会,大约是一生的遗憾。

我继续向那座小楼的方向奔走。一直上了三楼,我又闻到一股发霉的书味。我推开门,进去看见星火作家笑眯眯地坐在床上。我把怀里的一堆作文推到他的面前说:“伯伯,我把我的作品全部带来了”。他说:“你不能叫我伯伯,应该叫我星火老师。”他让我紧挨着他坐到床上。浓烈的霉书气味把我整个人眩晕了,在一阵恍惚迷离中,我忘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于是报应接踵而来。

他没有看我的作品,而是问了我许多鸡头狗尾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问:“上课累不累?生活得舒心吧?”我的心里闷闷得,又讨厌起屋子里那股难闻的霉书味儿,想站起来走出门去下楼,却又惦记着他审阅我的稿子。于是坐在床沿上等着,四处张望着这个房间。

他突然走到录音机前,摁响录音机对我说:“我看看你的反应,是不是当作家的料。”说着搂起我开始跳舞。他的舞姿十分老道。我在他怀里忸怩作态。跳了一会儿,我有点晕了。他停了下来问我:“想喝点什么?”

我说:“您给我看看稿子吧,我打算回家,一会儿晚了我就不敢回了。”

他说:“不敢回就住在这儿吧,我爱人给儿子去哄小孩儿去了。”

我说:“我必须回学校,今天晚上还有晚自习。”

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犹疑着,心里想他也许是变了卦了,也许根本不想给我出《岑眉文集》……

我想着,静静地盯着他……

他慢慢地说:“作家都要有笔名,那你给自己起好笔名了吗?比如周树人的笔名叫鲁迅,我的原名叫张万宝。”

我说:“那好吧,同学们叫我七星瓢虫,那我的笔名就叫七星瓢虫吧,那本书就叫《瓢虫集》吧!”

他说:“《瓢虫集》好像介绍昆虫一类的书籍,不如叫《瓢虫之恋》吧!……不过在《瓢虫之恋》问世之前,我对你有个要求。”他停了停接着说:“你让我看一看。”

我听不明白,问:“看什么?你不总是在看着我吗?”

他说:“看这儿。”他直起身,缓缓地指了指我身体的某个部位说:“就看这儿。”我依然不明白。他又慢慢地对我说:“你如果愿意,就把衣服全脱光,在你不情愿的前提下,我决不会动你的,只是看一看,脱吧!我炒谁谁都会火爆的,我的抽屉里就有香港天马出版社的书号,不久你七星瓢虫就是中国文坛的巨匠。”

听了这话,我的心头又一阵醉悠悠地发晕。我怀着无限衷诚的希望,把衣服一件件脱得一干二净。那希望绝不比任何一个智者的希望更为谦卑……

同学们这些日子对懂芳的态度已经坏到了极点,直把她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班主任也离婚了,每日生活在半死不活的病态之中,无法自拔。这天上自习的时候一个男同学在懂芳的作业本上写了“破鞋”两个字。懂芳发现后懒懒地撕下来,丢在地上,正好班主任从外面路过,看到后走进教室捡起那张纸,铺平了,对着懂芳直扑过来问:“你这是骂谁呢,是不是骂我?”说着伸手去抓懂芳胸前的衣服,懂芳的全身被她晃动得前仰后合。猛然,懂芳伸出手向班主任脸上抓去,只见班主任松开了懂芳,双手捂着脸全力爆发出“呀”地一声嘶叫。再接着声嘶力竭地哭叫着跑下楼去。同学们被大大地惊吓,都望着懂芳目瞪口呆。我从座位上跑过来立在那里不敢近前,大声说:“懂芳,你惹祸了,你快走吧。”懂芳把所有的书本都撕碎了,然后抛向空中,如天女散花一般壮丽。她的泪水不觉间缓缓地涌出,静静地在脸上流淌。最后她把书包和铅笔盒抛向空中,抛完后,她的身体如一尾受伤的金鱼一样,滑出去、滑出去……

我开始感到一阵汹涌的烈痛,它像潮水一浪浪地冲起,漫开、冲起、漫开,在我的胸臆内澎湃喧嚣着。又带着回声浩大而沉重地奔涌到我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中,让我从头到脚无处不感觉到它排山倒海般的震撼。日后许多记忆我似乎在渐渐地淡漠,但每每想到懂芳流着泪走出教室的情景,我都会有锥心的锐痛。

我开始心惊胆战地怀疑,同学们一定是知道了我的不纯洁。因为我曾经在一个陌生的老男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我是多么肮脏。他们一定都知道了,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对待我这个不纯洁的女人的办法。这个办法也许比对待懂芳的办法还要毒辣。慢慢地他们也会把我摒弃。一定是班主任看出了我的不纯洁,她开始动员所有的同学对付我了。我知道继母嫌恶我了,嫌恶我不是一个纯洁的女孩。没人的时候我总是悄悄地流泪。

我一夜夜地梦到那条灰暗的走廊,还有黑洞洞的房间。即使在白日,闭上眼便可以看到自己在那片昏暗灯光下脱得精光……还有那张苍白的老脸,向我身体靠近、靠近。

我决心要好好地读书上课,再不想当一个年轻的女作家,我只想静下心来,不让自己的思想四处游走。我要上大学,上我理想的大学。没人的时候我总是用力地将头往墙上撞,我好恨我自己,我觉得自己过得非常辛苦而且很累,我非常想念以前和懂芳、何心如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不再想做七星瓢虫了。

回到家里我的全身疲惫,继母依旧和几个牌友杀得不顾死活。我找了一个冷馒头在沙发上啃起来,心头掠过一丝怅然。我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让过去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我希望自己能再从一岁、两岁的时候从新开始。即便是一个瞎子、聋子、废人那也不后悔,只要一切能重新开始,我一定再不做青年作家了,我再也不出《瓢虫之恋》了,我一定再也不了。

我边吃馒头边按着遥控器选节目,与往日一样,大多是洗衣粉、化妆品、卫生巾一类的广告,一些明星矫揉造作地摆弄着自己的神态,很不值得一看,好容易找到一个播放警察故事的频道上,可惜均以美国低年级的智力思维文化素质为基点编排而成的,愚蠢到头了,台词都是一堆无聊的寡话。没有一句有震撼人、教育人的意义。不过一切都无所谓,只要有个说话的就行了。看了一会儿,我开始做作业,我把书和本铺在桌面上,趴在桌上做几道题写了几行字,开始犯困,我爬在桌上睡了一觉……在那个昏暗的小楼里,无数张脸演绎出现,一个古装女子向我走来,她一会儿又好似班主任,一会儿又是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会儿成了董芳,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你也不是一个纯洁的东西”。我拼命奔跑,一张苍白的老脸挡住了我的去路,大叫着:“脱!给我脱,脱得一丝不挂,我给你出书……看!这是《瓢虫之恋》。”我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我望着他心里那种不愉快又壮大起来。我想把一柄短刀直直地刺进他的胸膛,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不认识你。”扭头便跑,边跑边说:“我不要做青年女作家,我不要《瓢虫之恋》,我什么都不要……”我奔跑着,狭窄的楼梯没有尽头……

窗外已经有汽车压过路面的声音,接着听到街上人们走动的声音,然后是隔壁阳台上人家做早餐的声音。我还趴在桌上,醒了,继母还睡着。

很快,期末考试结束了。我的成绩很差,放假那天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把我从学校拉到马路边从背后将我往前一拽,我支持不住自己,便两腿向前跪下去,膝盖脆生生地撞到水泥地上。殷殷的鲜血缓缓地从裤筒流下来。同学们都围了上来,父亲又从我的后背踏了一脚,我浑身大大地一震。整个人即刻离开周围的一切,一路伴着轰隆隆的巨响跌下去,跌下去,一直深不见底地跌下去。我听见何心如大哭的声音,又听见几位老师劝父亲的声音,除此之外就是繁杂的脚步声,愈渐沉重愈渐震耳地过来了。

放了寒假,父亲把我送到一个封闭式的补习班补课。我开始想到死,想到自杀、生病、车祸、服药……我想出种种办法来惩罚自己。我在寒冷的冬季只穿一件内衣站在刺骨的走廊内,故意将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吃饭时我故意吃难吃的土豆,把好吃的红烧肉倒掉,用铅笔刀划伤自己的手腕,让血尽情地往外流。我不需要见到任何人,特别是认识我的人。

但是过了许久,一切希望中应该发生的事没有发生,我更加绝望地感到时间的漫长与冷漠。

快过年时,我的手机又响了,又是一个短信,黑白屏幕上面出现了:“《瓢虫之恋》已编好,请马上过来有急事商议。”我决心见他一趟,生死在此一搏。下午我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向老师请假。说我要出去买些女人应该用的东西。老师很顺利地准了我的假。我叫了一辆夏利车,来到那座窄小的楼下。我上楼后,门开了。星火作家笑眯眯地在门口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然后让我进屋坐在他床上。他问我:“冷不冷?”我见我的稿子依然躺在他的桌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

我说:“您看过我的稿子了吧?什么时候能出书?”

他慢慢地变了脸说:“你这人这么操蛋,我干吗给你出书呀?出书是需要花钱的,我确实看上了你,如果你不按我的要求去做,我就不能给你出书。”

我突然更加害怕起来,我缩到墙角说:“不!我不出书了,我不想做女作家了,我要回去。”

他又开始笑眯眯地说:“别害怕,你脱了我只是看看。脱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会让你走红的,我会让你一步登天,明天你就是万人心中崇拜的女作家。咱们文联的胡文化就是我捧红的”我的心头又是一阵醉悠悠的发晕,心里念着:“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就成功了。”

我开始解开棉袄,摘下围巾,又开始脱毛衣、裤子、内衣。脱光了,我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张老面孔,我的身体在发抖。

他站起来,向我走来,走过来……

我怒视着问:“你要干什么?”他更近了,屋子里那股难闻的霉书味儿更浓了,我希望这时门外能响起敲门声,而后便有人推门进来,不管进来的是谁,我都会立刻跑到门外去,可是谁也没有来敲门,门外始终安静着。

他扑过来说:“我爱人带孙子看病了,暂时会很安全的,来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我不知道在什么力量推动之下,冲向他的脸自上而下抓了两把,动作比懂芳抓班主任要凶狠、麻利得多。他呆呆地停在那里,脸上如花狸虎一般,血一滴滴地流到脖颈上。我迅速抓起棉袄裹在身上,抱着我的作品向楼下飞跑着。稿子在空中飞舞着,如大团的白蝴蝶,又如大片的雪花。行人们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我仿佛与飘飞的稿子一起舞蹈。路过“皇家浴池”时,我见到美不胜收的懂芳。她雪白的狐皮大衣和我粗糙的棉袄形成了闪亮的对比,她摆弄着轻轻一握的水腰,高傲芬芳。在几个男人的簇拥下,向一辆高级轿车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几点零零星星的碎雪花飘落着,天与地茫茫一片,我想大概一个多月没下雪了吧。这个世界需要大量的雪花来净化空气、覆盖细菌……

 

                  

【收藏此页】    【关闭】    【本有评论 24   条】
推荐理由:
阿娜尔古丽的这篇短片小说确实上乘,开篇就奠定主调,语言精湛,如潺潺流水,且善于通过举动来把握心理,合理到位,字里行间无不渗透青春梦魇这一主题,故做一推荐!
洒家无戒
加精理由:
这本是一个如花的季节,这个季节当是美好、纯洁,但我们却从楼主的笔下看见了迷茫、龌龊、罪恶以及畸形的心态,我们的主人公却在这样的环境里梦想着她的文学之梦。和晴石一样,我很害怕看见一个俗套的结尾,还好不是。楼主描写细腻,心里刻画层次。故——本文在老庄监审的基础上加精!
洒家无戒
此文章已经被修改 5 次         最后一次的修改时间为:2011-6-25 11:43:27
文章评论
布谷二丫 评论 (评论时间2011-5-22 11:22:55)  
这个世界需要大量的雪花来净化空气、覆盖细菌……

一口气看完,呵呵!好可怜的小姑娘啊——
快乐诗情 评论 (评论时间2011-4-14 10:16:37)  
我是一个女中学生
破碎的家庭是我成长的环境
家里相伴的是继母的冷酷无情与麻将声声
只得依靠的父亲却不能给我撑起一片温暖与父爱的天空
尽管家境如此无情
我却从没有放弃追求信念和想要成名成家的梦

学校是我学习知识的环境
我期待拥有纯洁师生友情、快乐与感动
无奈生活的压力与各人情感的变迁与震动
却让我们的有些老师失去了尊严爱心德性与人性
对学生们信口开河却成了所谓良师们发泄的出气筒
友情也经受不住风吹草动的波动
友情也在经受着伦理道德价值与判断的验证
纯洁的少女为了生存的无助与无力
也甘愿去出卖肉体
主流意识的舆论
也在挑战的冲击着孩子们之间有友谊
应试教育的压力与迷失
那里还可以再找到些青春的阳光、快乐、单纯、清新和空气..........
学校里的不良风气
摧杀了多少梦想和花季发..........

我的梦想虽然遥远
却给我憧憬、希望、力量和美丽
为了那梦想壮丽更加壮丽
为了那梦想来得早日再早日
我在灵与肉的挣扎中献出了我的纯洁、财富、美丽和唯一
我让自己走进了少妇不再是少女
老色狼的狡猾贪婪与少女的欲望与无知
这一切都是谁在导演着《青春梦魇》的人间悲剧
在这今天又是一个好日子的今天
为什么这青春的梦魇会悄悄地降临到这一群群的如代的弱势群体.....
这就是社会的一些现实
这不能不令有良心的人们警醒、心疼、呼吁与反思
一篇小说
揭示了一个时代的大问题
我的梦魇也许只是一个特例
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青春梦魇彼彼皆是
希望社会关注这些弱势群体
希望同一片蓝天下的孩子们都能与这梦魇远离
正待经受梦魇折磨的孩子们或许还会有
快救救孩子们.........
这个世界需要大量的雪花来净化空气、覆盖细菌……
这个世界更需要党、政府、社会、学校和家庭的温暖与厚爱来抚慰与快乐生命、拯救与幸福灵魂........................

问好阿娜尔古丽,读了你的作品,让我的思绪变得沉重而深沉,感受到了你的呼唤,感动了你的责任与良心...........
祝福早日康复,用你的彩笔,描绘你的世界、你的思考、你的灵魂和你的爱心........................
轻柔的霞 评论 (评论时间2011-4-12 23:00:41)  
细腻生动的心里刻画,安静内敛的笔触,构架严谨,情节跌宕,诱使着我一路走进阿娜尔古丽的文字……
霓裳可儿 评论 (评论时间2011-4-10 22:26:34)  
无戒兄打了个网址给我,我还茫然那,却原来是让我来学习的。看了大家那么多的赞誉之词,我想,我还是好好的读读文章再说话吧。毕竟本文中所要表达的,不是读一遍两遍就可以领悟的了得。问好阿娜尔古丽!
秋子 评论 (评论时间2011-4-10 19:59:59)  

青春的梦魇!类似的经历,可能每个喜欢文字的女子都有!
想起自己20多年几乎不碰文字,就是因为创作途中遇到那么多的衣冠禽兽!若是那时候有网络,许多事都不需要经过真实的“人”,也许,我对文字的痴狂也不会减退!早早地,我就看到光鲜的文字背后那些丑恶。所以,你的描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文中那么明目张胆露出丑恶嘴脸的大作家我见过,课堂上那么公开说学生的老师我却没见过!真实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是小说,却和现实没什么两样!现实中的人也许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向网站朋友推荐你的作品,也点评过你的散文,但小说还是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地从头读到尾。

关注过韩寒,关注过郭敬明,阿娜尔古丽的文章以后会更多地关注!
最后,祝:保重身体,快乐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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