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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读书笔记---第二十八章(兆鹏妻突发淫疯病;嘉轩女壮死南梁城)
文章来源:原创        访问量:23544        作者:谭长征        发布:幸福群岛        首发时间:2017-3-2 10:05:19
关键词:中国诗赋网 白鹿原 读书笔记
编语:

第二十八章(兆鹏妻突发淫疯病;嘉轩女壮死南梁城)

鹿子霖的儿媳疯了。她变疯的原因村人丝毫也不知晓。秋末冬初的一天晌午,平时很少在村巷里露脸儿的她突然从四合院轻手飘脚蹦到村巷里哈哈大笑不止,立即招引来一帮闲人围观。她哈哈大笑着又戛然停止,瞬间转换出一副羞羞怯怯、神神秘秘的眉眼,窃窃私语:“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给俺阿婆说噢!”围观的男女大为惊骇,面面相觑,谁听到这样可怕的事,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都不愿表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一些拘谨的人干脆扭身走开了,有几个女人拉着劝着,禁斥着,不要她胡。她却反而瞪大眼睛向人们证明:“谁胡来?你去问俺爸,看他跟谁好?你们甭下看我!他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抢着上哩!”仁义的村人们没有被这个天大的笑话所逗笑,而是惊叹不已。白孝武要去镇上正好走到跟前,听到一句就竖起眉毛,断然斥责几个女人:“还不赶快把她拉回家!还听她胡吣乱呔?”几个女人得了指令,便下势死劲拉扯。那女人两臂一抡,把三四个拉她的女人全都甩开,撒腿端直朝镇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我到保障所寻俺爸去呀……我想俺爸了呀……”这个女人发疯的事便在村子里哗然传播。(可怜兆鹏妻,封建礼教的牺牲品,被活活逼疯成这样。作者对他的笔墨不多,似乎都在写别的主要角色,但这正是不写之写。写别人的大段文字里,几乎没有她,不等于读者想象不出她的悲惨境遇,体会不了她的喜怒哀乐;写她的文字里,只写了她的结婚,写了她的疯癫,中间多年不写,大面积留白,就是让读者去想象她的寡淡日子,揣摩她的凄苦心境。谁不知她在守活寡?这样寡淡无味、千篇一律的生活有什么色彩可言?自然是无需多写。写别的角色的同时,只要读者还能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就会心生怜悯,因为她一直在被丈夫冷落,被世人忽视,在被压抑和自我压抑中度过凄清的日子。随着她的内向少言的性格,外因内因加在一起,理智的神经岂能不被折断?不写就是写了。直到她疯了以后,她自己才蹦到舞台中央来,宣告封建礼教的荒唐和残忍。唉!)

“不写之写法”:一种文学写作方法,是指在描叙表现对象时,既生动而逼真地写出其要写的部分,给读者以形象具体的感受,又留下某些空白不写,以激发读者的想象来弥补作者笔触未到之处,形为“不写”,实则已“写”。“不写之写”在作品中的运用,体现了事物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符合以部分反映整体、以个别表现一般、以点带面的写作规律。运用这种方法,关键在于正确处理“写”与“不写”之间的关系,要具体地写好要“写”的部分;“不写”也是一种“写”,“不写”是手段,“写”是目的。例如,曹雪芹的《红楼梦》中,有一段描写林黛玉看见宝钗坐在宝玉房中时的情景。黛玉看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睡觉,“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心里酸甜苦辣,啥滋味都有。但作者没有让黛玉讲一句话,真是无声胜有声。林黛玉看见这个场面时,“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为什么?因为林黛玉最怕见到这样的场面。她爱贾宝玉,她最担心的是贾宝玉爱上其他人。现在看到这个场面,当然会把她惊“呆”,她不愿看这样的场面,“连忙把身子一躲”是很自然的。文章形象逼真地写出林黛玉看见宝钗坐在宝玉房中的情景,不写林黛玉看见这个场面时心里的不平之气。读者读了这段描写,对林黛玉的性格、当时的复杂情绪了解得清清楚楚,她那种恨恨然的情态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林黛玉在这里没有说一句话,但读者却可以替林黛玉讲出很多、很多。)

她跑到白鹿镇上,看见了稠密的人伙儿便愈发兴奋,不断咕哝着重复着“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的话,引起那些从四面八方赶集来的男人哄笑不止。她从街道上张张扬扬走过去,屁股后头拥着一堆看热闹的陌生人。白孝武抢先一步跨进保障所,鹿子霖正跟几个逛集顺便和他聚会的友好在屋里头闲聊。白孝武神色紧张地说了发生的事,儿媳妇已经闯进院子,看热闹的人围在大门口不敢进去。鹿子霖顿然吓黄了脸,一句话没说,跨上前去抽了儿媳一记耳光。儿媳被打得趔趔趄趄在原地转了一圈,晕头昏脑地问:“爸,你不跟我好了还打我?”鹿子霖气得脸色蜡黄,又甩出一巴掌,那女人就倒在院子里。鹿子霖说:“孝武,你快把这祸害拉回家去。”白孝武一把攥住那女人的胳膊,拖着拽着走出保障所院子,又禁斥那些尾追的人说:“疯子嘛,有啥好看的?”鹿子霖紧随其后赶回家来,把儿媳推进厦屋就从外边锁上了门板,喘着气送孝武出门:“孝武,你深明大义!”

鹿子霖被这件难以辩解的瞎事搞得惶惶不安。他的女人鹿贺氏却冷漠地给他撇凉腔出气:“这下你在原上的名气越发的大了!”鹿子霖吸着水烟根本不理会她。鹿贺氏在自家门楼里奚落他的话再难听也无伤大局,麻烦的事是这个疯子儿媳怎么办?她胡乱吠的瞎话要是传到冷先生耳朵,他还怎么和他见面说话?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突然,简直是猝不及防,一下子传播到整个原上,像打碎的瓷器一样不可收拾,难以箍浑。他想去找冷先生当面说清,准定能够先入为主澄清事实,考虑到此时镇子上人群拥动被人注视的尴尬,直等到集散街空,他才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冷先生一见面倒先开口:“子霖,你来了先坐下。我知道晌午发生的事了。”鹿子霖顿然觉得心头宽释,脸上也自在了。冷先生平静的说:“你不要跟小人计较。”鹿子霖真心地感动了,说:“大哥呀,我对不住你!”冷先生说:“先前的事先前的话都不说了。我给她把病治好,你让兆鹏写一张休书了事。”鹿子霖凄婉地说:“你前二年说这话,我不忍心,我总想得个圆满结局哩!没料到越等越糟。咱先不说休书,等病好了再说。”冷先生便跟着鹿子霖到家里去给女儿诊病。(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两家大人的面子,让女儿活在地狱当中,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最终疯癫,道出了这个世道莫大的荒唐。早知如今颜面尽失,何必当初死要面子?)

冷先生走到庭院,就听见女儿的喊叫声:“爸吔,回来吔快上炕!”冷先生腮帮上的肌肉抽扭着走到窗前。女儿瞅了冷先生一眼就愣呆呆地僵住,随之哇地一声哭叫。冷先生说:“把锁子开开。”鹿贺氏打开锁子开了门。冷先生进了厦屋瞅着女儿。女儿这时清醒过来,抹着泪招呼父亲坐到椅子上。冷先生说:“你怎么了?”女儿莫名其妙:“不怎么。我好好的嘛。”冷先生说:“不怎么就好。你等着,我让你兄弟拉毛驴来接你回娘家住几天。”女儿说“不麻烦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还有两双棉窝窝没shàng字从糸从尚,尚亦声。“尚”意为“摊开”、“展平”。“糸”与“尚”联合起来表示“把鞋垫、鞋帮摊开在鞋底上进行缝合作业”。本义:缝合鞋底、鞋垫、鞋帮。)完哩!”女儿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冷先生坐了一会回中医堂去了,临走叮咛说:“再犯病的时候你叫我。”

冷先生刚走进中医堂还没坐稳,鹿子霖又来了,不用说是儿媳的疯病又犯了。冷先生啥话不说又来到鹿子霖家,先在院子里伫立谛听。厦屋里传来女儿的声音:“我有男人跟没男人一样守活寡。我没男人我守活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图个啥?你娃子把我瞅不进眼窝,你爸跟我好恨不能把我吸进鼻孔儿……你不上我的炕你爸爱上……”鹿子霖站在侧后,满脸烧骚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冷先生转过身走出门来说:“你跟我去拿药。”

(作者在自己的创作手记《寻找自己的句子》中,写到了自己打算写这部书的时候,前期准备工作就是去了蓝田县档案馆,找到了各种资料翻看。其中关于蓝田县志和创作灵感的交代值得读者深思。作者写道:

这些县志还记载着本地曾经发生过的种种灾难,战乱地震瘟疫大旱奇寒洪水冰雹黑霜蝗虫等等,造成的灾难和死亡的人数,那些数以百万计的受害受难者的幽灵浮泛在纸页字行之间,尤其是看到几本“贞妇烈女”卷时,我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部二十多卷的县志,竟然有四五个卷本,用来记录本县有文字记载以来的贞妇烈女的事迹或名字……事迹大同小异,宗旨都是坚定不移地守寡,我看过几例之后就了无兴味了。及至后几本,只记着XXXX氏,连一句守节守志的事迹也没有,甚至连这位苦守一生活寡的女人的真实名字也没有,我很自然地合上志本推开不看了。就在挪开它的一阵儿,我的心里似乎颤抖了一下,这些女人用她们活泼的生命,坚守着道德规章里专门给她们设置的“志”和“节”的条律,曾经经历过怎样漫长的残酷的煎熬,才换取了在县志上几厘米长的位置,可悲的是任谁恐怕都难得有读完那几本枯燥姓氏的耐心。我在那一瞬有了一种逆反的心理举动,重新把“贞妇烈女”卷搬到面前,读响每一个守贞节女人的复姓姓氏……为她们行一个注目礼,或者说挽歌,如果她们灵息尚存,当会感知到一位作家在许多许多年后替她们叹惋。我在密密麻麻的姓氏的阅读过程里头晕眼花,竟然产生了一种完全相背乃至歹毒的意念,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在这时候浮上我的心里……我随之想到我在民间听到的不少荡妇淫女的故事和笑话,虽然上不了县志,却以民间传播的形式跟县志上列排的榜样对抗着……这个后来被我取名田小娥的人物,竟然是这样完全始料不及地萌生了。

“……缓慢的历史演进中,封建思想封建文化封建道德衍化成乡约族规家法民俗,渗透到每一个乡社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族,渗透进一代又一代平民的血液,形成一方地域上的人的特有的文化心理结构。在严过刑法繁似鬃毛的乡约族规家法的桎梏之下,岂容那个敢于肆无忌惮地呼哥唤妹倾吐爱死爱活的情爱呢?即使有某个情种买天下之大不韪而唱出一首赤裸裸地的恋歌,不得流传便会被掐死;何况禁锢了的心灵,怕是极难产生那种如远山僻壤的赤裸裸地情歌的。”

如果说田小娥是作者塑造的荡妇的形象,那么兆鹏妻就是被压抑至死的淫女形象,只是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像小娥那样大胆罢了。)

半年前一天深夜,鹿子霖喝得醉醺醺回家来用脚猛踢街门。街门闩子咣当一声响门扇启开,鹿子霖跷门坎时脚尖绊了一下,跌倒在门里抓不起来,大声呻唤着脾气:“你狗日……还不赶快扶我,还……立在那儿……看热闹!”他以为开门的是老伴,却料不到今晚是儿媳开的门。儿媳难为情的说:“爸……是我。”鹿子霖分辩不清是谁的声音,继续发脾气:“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着跌死我?”儿媳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声呻唤着,挣扎着爬起来,刚站立起来走了两步,又往前闪扑一下跌翻下去。儿媳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只胳膊搭到儿媳肩膀上,借助着倚托往前挪步,大声慨叹着:“老婆子,还是你对我实受!”儿媳满脸骚烧,低声分辩说:“爸,你尽说胡话——不是俺妈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脚:“你妈咋哩,你咋哩?都一样喀!你对爸也实受着哩……也好着哩喀!”她扶着阿公走过门房进入庭院,一轮半圆的月亮贴在天上,院里弥漫着香椿树浓郁的香气。鹿子霖站在院子里连着打了两个震撼屋院的喷嚏,变出一副柔声憨气的调子说:“俺娃你……孝顺得很……”说着就伸过右臂来把儿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脸颊上急拱,喷出热骚骚的烧酒气味,几乎同时就有一只手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衫的胸脯上揉捏。她惊叫一声,浑身燥热双腿颤抖,几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说:“爸呀,这成啥话嘛……快丢手……”鹿子霖:“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软和……”儿媳终于从突发的慌乱中恢复理智,猛力挣脱出来奔进厦屋将门关死。鹿子霖又摔倒在地,哼哼着爬不起来。儿媳在炕边上坐了一会,镇静一下,从小木窗朝外看去,阿公仍然躺在庭院砖地上拉起鼾声。她叹口气,断定阿公真的是喝醉了糊涂了,恻隐之心又催促她开了厦屋小门走出去,再次把阿公拉起来拖向上房砖垫台阶。阿公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任她拖着拽着架着走进上房屋按在炕边,顺势就倒在炕上,依然呼噜打鼾。她给阿公脱掉布鞋把双腿掀上炕去,拉开一条薄被搭在阿公身上,然后就回自己的厦屋。这一夜,她睁着眼坐到天明,听了整整一夜从上房东屋传出的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的鼾声。

鹿子霖醒过来已到早饭时辰,在穿鞋时似乎才想到晚根本没有脱衣服,渐渐悟觉出来昨晚可能在酒醉后有失德的行为,但他怎么也回忆不出具体过程。儿媳把一铜盆温水放在台阶上。鹿子霖一边洗一边朝灶房发问:“你妈哩?是不是又烧香拜佛去咧?”灶房里传出一声“嗯”的回答。鹿子霖鄙夷地说:“烧碌碡粗的香磕烂额颅也不顶啥!”灶房里的儿媳没有应声。鹿子霖看不出儿媳有什么异常,就放心地走到明厅方桌旁坐下吸烟。儿媳先端来辣碟和蒜碟儿,接着又送来馏热软透的馍馍,第三回端来一大碗黄灿灿的小米稠粥,便转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稠粥,霎过脑子里轰然爆响气血冲顶一阵天旋地转——碗底撑翻出来一窝子铡碎喂牲畜的麦草。鹿子霖端起碗举到半空又改变了主意,没有掷到地上而是原样儿放回桌面。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惊问,摔了碗以后下来的戏怎么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关键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了丢脸的事了;不声不响把饭端进牲畜棚倒进牛槽,然后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后还进不进这个门呢?经过迅疾的分析和判断之后,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头大口大口喝起稠粥来,声音响亮诱人,把一根一根麦草刮拨到大碗的一边,直到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只剩一窝麦草,然后对着灶房房:“盛饭。”

(碗里放麦草——这是过去农村常听到的故事:是妇女在受到欺辱或面对一些欲图谋不轨,但又不好明着反抗的男人,借助吃饭的机会,给碗里放些麦草,以示惩戒和反抗的方法。碗里放麦草的意思是说对方就像吃草的畜生。过去农村群众为了警告随意在地里走路踩庄稼的人,往往在踩踏的路口埋一把麦草,也是这种意思。《白鹿原》中鹿子霖的儿媳妇见阿公经常有轻浮的表现,以为对她意存不轨,就使用了给碗里放麦草的办法。但从此却反而产生了这种强烈的生理上的企求,有意去接近鹿子霖,不料反被鹿子霖用同样的办法拒绝,失败后便又羞又恼终于急疯了!得了淫疯病。——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儿媳坐在灶锅下的麦草蒲团上沉静如铁,等待着碗被摔碎的声响和阿公的咆哮谩骂。她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听到了呼噜呼噜喝粥的响声,自己反倒慌乱无措了,及至听到阿公像平常一样呼叫添饭的声音,心头那如铁壁一般的堡垒顿时土崩瓦解。她低着头走到明厅方桌跟前,就瞅见碗里那一撮麦草。她双手端起空碗急忙转身走回灶房,再没有勇气敢瞅阿公一眼。她掀开锅盖,捞起勺把儿又犹疑不定,把饭再舀进碗里呢,还是把碗里的麦草刮掉倒出来?她咬咬牙就把勺里的米粥倒进装着麦草的碗里,豁出来也,看他怎么办吧!

鹿子霖看出端饭来到桌前的儿媳眼里惶惑,断定她已六神无主乱了阵脚。他在等钣的间隙里,就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个软馍;又埋着头一如既往地把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仍然把那一窝子麦草留在碗底,然后抹抹嘴,走出街门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麦草塞给我的时光,肯定不会想到这窝子麦草,最终还会还到你手里,看谁倒掉这窝子麦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输了。

儿媳洗碗的时候倒掉了麦草,憋在心头的那股勇气全部消失,阿公这一手软杀法,使她再也鼓不起报复的勇气。她洗着碗筷洗着锅,仍然无法判断阿公的举动,难道真的是阿公承认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还是他不与小人较量?还是另有其它什么意思?

麦草事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阿婆从三官庙回来后,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察觉。阿婆自瘟疫以后更笃信神灵了,她把自家成为白鹿村唯一未死人的家庭并不看作幸运而是归功于她的香蜡纸表。阿婆每逢初一和十五到三官庙为神守夜,风雨无阻,小病不违,除非病倒躺下动不了身。儿媳发觉自己陷入一种灾难,脑子里日夜都在连续不断反覆演示着给阿公开门的情景,她拉着风箱烧火做饭时,脑子里清晰地映现出阿公搂她肩膀的样子;摇着纺车踏着织布机或是绱鞋抽动绳子的时候,在纺车的嗡嗡声、织布机的呱哒声和麻绳咝咝的响声里,突然会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软和”的声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双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觉到得那急拱她脸颊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见,阿公种像骡马汗息一样的气味……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话、那种骡马的气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对那些情景十分惊异,同时也发现自己原来一窍不开,兆鹏新婚头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过,自己根本毫无感觉,老爷爷把兆鹏从学校逼回家来,他晚上和衣囚了一夜走了,她有某种渴盼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现在得到了具体的新鲜的被揉捏奶子时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着脸颊时的奇痒难支,以及那骡马汗息一样的男人气味的浸润和刺激,如此具体,如此逼真,如此钩魂荡魄!她无力阻隔那些诱惑而又十分清楚这些全部都是罪恶。她有时瞅着阿婆松弛发黄的脸颊愣愣地想阿公大概夜夜都用毛茸茸的嘴巴在那脸颊上拱呀蹭呀,肯定用手揉捏阿婆那两只吊垂着的奶子。阿婆突然斜着眼问:“你死盯住我看是认不得我了?”她猛一哆嗦,从迷幻的境地灵醒过来垂头不语。阿婆半是训斥半是无意地说:“我看你像是没睡灵醒迷里迷瞪的?”

繁重而又紧张的收麦播秋持续了一月,她被地里场里和灶间头绪繁杂的活儿赶得团团转,沉重的劳作所产生的无边无际的疲倦,倒使她晚上可以睡上半宿踏实觉了。然而麦收一过,热浪滚滚的伏天到来以后她又陷入那种奇异的境界而且更加沉迷。午歇时,她穿着短衣短裤躺在炕上,想到阿公的大手和毛茸茸的胡子嘴就浑身骚痒,竟而忍不住呻唤起来。阿婆照例初一十五到三官庙去烧香去磕头去守夜,为她的两个都处在危险中的儿子求乞神灵。十五那天响午饭时,她给阿公端上饭后没有即刻离开,站在桌子一角侧着身子说:“爸,你爱喝酒在自家屋里喝,跑到外村在人家屋喝多麻烦?”鹿子霖听到麻烦两字不由心悸,强装笑笑说:“在家喝酒没对手喀!我喝酒跟朋友谝一谝图个爽快。”儿媳说:“俺妈不在屋时,你黑天甭出去,我一个人在屋……害怕……给你开门也……不方便……”鹿子霖腾地红了脸埋下头吃饭,待脸上的烧骚退以后,才侧着脸说:“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儿媳趁机说:“你想喝酒就在咱家屋里喝。我给你炒俩菜。”鹿子霖张大嘴巴忘记了咽食,吃惊地程度不亚于从粥碗里搅翻出麦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乱地随口应诺说:“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发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摇着扇子,青石矮桌上蹾着一壶酒和一只黄铜酒盅。灶房里煎油爆响的声音止歇以后,儿媳用盘托着四碟炒菜送上来,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鸡蛋、醋熘笋瓜、烧豆腐和凉拌绿豆芽。儿媳把菜碟摆到石桌上站在旁边问:“爸,你尝尝看咸不咸?”

“嗯!这鸡蛋不咸不淡,也嫩得很!”

“你尝尝笋瓜?”

“笋瓜也脆嘣嘣的。”

“你再尝尝熬豆腐?”

“噢呀!这豆腐又麻又辣味儿真美喀!”

她没有再问第四样的菜的味,便促住酒壶往酒盅里斟满了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后提起靠在石桌一侧的木盘退到灶间,唰唰拉拉洗锅刷碗。收拾清楚后,她回到厦屋用凉水洗了脸,擦了脖子上的热汗,拢一拢头发又走出厦屋门,站在门口问:“爸,你还要啥不要?”鹿子霖喝着酒挟着菜悠悠然摇着扇子,满圆的月光从头顶洒一院子明亮的光,儿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向他证明他的预感,尤其是嗅到儿媳新搽的粉香味儿,搞了半辈子的女人还看不透这点露骨而又拙劣的伎俩吗?唯一的障碍还是那一撮麦草。给碗里塞过麦草的行为和今天发射的信号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无法解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举动。他遇到过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到操守贞节坚辞拒绝的女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全部经验都不能用来套解儿媳的矛盾行为。为了更进一步深到实处,他对她说:“你来坐这儿陪着爸说说话儿,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说话儿。”儿媳扭捏着说:“那成啥样子,叫人笑话……”却依然挪动步走过来对面。鹿子霖说:“你陪爸喝一盅。”儿媳连连摇手说她嫌酒太辣,却站起身来又斟满一盅递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过那小酒盅时无法不触及儿媳的手指,儿媳不仅不躲避,进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让他把稳酒盅为借口的,这就使他的判断基本接触到矛盾行为里的真实性,同时也就横下最后决心。他对儿媳说:“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该你尝尝嘛!”儿媳扭捏着鼓起勇气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笋瓜。鹿子霖进一步鼓动说:“你再尝尝凉拌豆芽。”儿媳这回比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当她把豆芽送进嘴里就呕哇一声吐了出来,吓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了麦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厦屋洗脸搽粉时,把麦草塞进豆芽菜碟子的。麦草和绿豆芽的颜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哗啦一声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来厉声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儿媳从最初的惊吓愣呆中清醒过来,才突然意识到豆芽里的麦草是怎么回事,羞辱得无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来,听着阿公的脚步声响到上房东屋,接着就是门闩迅猛关插的响声。她不知不觉从石墩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垂下无法支撑起来的头,意识到自己永远也站立不起来了。她感觉到脖颈上有一股温热,用手摸到一把鲜血,才知道嘴唇咬破了,开始有疼痛的感觉。她扬起脑袋乞望天宇,一轮满月偏斜到房脊西侧,依然满弓依然明亮。她低下头瞅见狼藉的杯碟和掺杂着碎麦草的豆芽儿,默默地收拢筷子碟子,到灶房里洗刷后又回到厦屋。她想到一根绳子和可以挂绳子的门框,取出绱鞋用的绳子把五股合为一股却停住了挽结套环的手,说不清是丧失了勇气还是更改了主意,把绳子又塞到炕席底下……

她从这一天起便不再说话,阿婆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一声不吭只管去做,做完了就回厦屋脚地摇动纺车,可怕的是在纺车悠扬徐缓的嗡嗡声里,眼前依然再现阿公醉酒时搂肩捏奶的情景,身体里头同样发生那种被搂被捏被毛茸茸的胡楂嘴拱蹭时的奇异感觉,她默不做声地任凭那种感觉发生和消失,期待那种感觉驻留更久……(无人疼爱,无人理解,无人尊重,无人疏导,无人注意,无人在乎……她犹如生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封建礼教打造的地狱中,凄清而孤独,压抑且不安,枯燥而乏味,愧悔又渴望,五味杂陈,思虑过度,终于绷断了那根理性的琴弦,走入了疯癫的模式。可怜!从中医角度讲,这就是内向人的一种精神疾病,脾主思,过渡的思虑反过来伤脾,脾在情志为思,在五声为歌,因此疯癫的人都是严重思虑导致大伤脾,导致精神失常,言语错乱,唱唱叨叨……)这种哑巴式的生活持续了三四个月,进入秋末冬初时,她除了做饭以外再无事干,从早到晚盘腿坐在纺车前纺线线。那是早饭后,她纺罢五根棉花捻子刚接上第六根拉出线头儿,突然从身体在某一部位爆起一串灼亮的火花,便有一种被熔化成水的酥软,迫使她右手丢开纺车摇把,左手也扔了棉花捻子,双臂不由自主地掬住胸脯,像冰块融化,像雪山崩塌一样倒在纺车前浑身抽搐颤栗。她期望这种美丽的颤栗永不消失直到死亡,却猛乍听见脑子里嘎嘣一声,有如棉线绷断的响声,便一跃而起跑出厦屋,跑出街门,跑到村巷,直冲进阿公供职的白鹿保障所……(这是一种久未享受夫妻生活,长期被压抑后,又有阿公失德的举动后,思考男女之事过渡逐渐积攒出来的生理反应,也是一种性压抑女性的自慰反应,触发了她的的性高潮。如果说长期没有夫妻生活是一种恶性循环的积累,那么鹿子霖失德的行为就是一次偶然的激发和点燃,随后她自己的反复回味和不由自主地自我诱导就是不断加码的过程,越是压抑,越是去想,燃点到达后,量变导致质变,理性被感性冲垮,从此一泻千里……可悲!)

鹿子霖接过抓药相公递过来的三包中药,却没有当即起身,他想给亲家冷先生进一步解释冤情,却又无法开口,怎么想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解脱自己的难堪。不说吧,又太冤枉,又担心冷先生把他也认定是吃草的畜生。冷先生无动于衷地启发他说:“你先回去煎药。”鹿子霖终于没有张得开口,便提着药包出了门。冷先生送到门口叮咛一句:“服了药有啥动静,你来给我说一下。”

儿媳拒绝服药。鹿贺氏熬煎好中药滗在小黄碗里端给儿媳,儿媳说:“我没啥病嘛,喝那水水弄啥?”鹿贺氏哄她说:“补养身子。”儿媳反而说那是毒药,想毒死她好给阿婆离眼。鹿子霖在上房明厅听着,就给鹿贺氏摇手示意不要硬逼,等她这一阵疯病过去了再说。看来儿媳的疯病是一阵疯一阵好,属于阵发性的。果然儿媳过了一阵安静下来,鹿贺氏把药再送去时,她就一口气喝下去了,喝了没过一锅烟的功夫,便酣然入睡,睡梦中大声亲昵地叫着:“爸,把我搂紧搂紧,搂得紧紧儿的!”鹿贺氏从窗缝里往里一瞅,儿媳脱得一丝不挂,双手塞在两腿之间,在炕上扭着滚着。她走进上房东屋,对鹿子霖说:“这不要的脸货得的是淫疯病。”鹿子霖心里暂得宽舒,无需再向鹿贺氏辩证自己的清白无辜了,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