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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读书笔记---第二十四章(除叛徒同志扮夫妻;闹革命风雨见真情)
文章来源:原创        访问量:812        作者:谭长征        发布:幸福群岛        首发时间:2017-3-1 13:35:15
关键词:中国诗赋网 白鹿原 读书笔记
编语:

第二十四章(除叛徒同志扮夫妻;闹革命风雨见真情)

白灵回到城里第二天,就向黄先生汇报滋水之行的情况。这是她受命去滋水时就跟黄先生约定的,地点仍然是二姑父的皮货铺子。白灵上完课没有吃午饭就走出了豆腐巷,在二姑家所在的巷口一家泡馍馆门前如期而遇黄先生,两人就走进皮货铺子。白灵对姑父喊:“姑父,我又给你拉来一个买主。”皮匠见到买主像见到财神爷一样虔诚地咧嘴笑起来,妻侄女虽然至今未能攀上高枝光耀皮货铺子,但隔三错五不断给他拉来买主也算不错,于是就认真地征询买主对鞋的式样、皮子颜色的选择,然后就量脚的长短宽窄和肥瘦。白灵在一旁嗔声叮咛:“这位先生是个细活人,穿衣穿鞋讲究得很,姑父,你得做细法点儿。”随后就领着黄先生坐到里屋里,把自己到滋水得到的关于三十六军的情报详细地汇报给他。黄先生说:“按你姑父说的取鞋的日子再见面。”

白灵赶后晌上课又回到豆腐巷小学校,心里平静得像一泓秋水,那是圆满完成一项重大而又神秘的工作之后的心理报偿。这种情绪仅仅保待了一个后晌,当叽叽碴喳纷纷攘攘的学生放学离校之后,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坐下来就又躁动不安起来。

一种孤寂,一种压抑,一种渴盼,一种怨恨交织着心境,便她无法平心静气批阅学生们的作业,甚至怀疑自已不适宜做这种极端秘密的工作。她至今也不能估计出这座古城里究竟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为着那个崇高的自的秘密地战斗着,她仅仅只认识鹿兆鹏和黄先生;她同样估计不来有多少同志被当局抓去了,古城的古井里填进去多少同志尸体。“我碍着大姑父面不好出手!”白灵仿佛又听见哥哥孝文职业性的习惯用语——出手,这无疑是一个绝妙的用语,一旦他出手,就宣告了一个活蹦蹦的人的死期,就给古城的枯井增加一个装着革命者的麻袋。孝文说着出手时那种顺溜的语气就像二姑父说着自己皮鞋时的得意,也像教员走上讲坛让学生打开课本一样自然。白灵真后悔没有抽他一个嘴巴,好让他记住再不许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出手不出手的用语,更不许他用那样顺溜自然的语调显示出手与未能出手的得意和遗憾。整个国家正在变成一架越来越完备也越来越强大的杀人机器,几百万军队和难以估计的宪兵警察以及特务,首要的任务不是对付已经战领华北的日本侵略军而是剿杀共产党,连滋水这样的小县城也建立起来专门对付共产党的保安大队,培训出来像孝文这样的不说杀也不说抓,而习惯说出手的职业性地方军人。鹰鹞在空中瞅中地面小鸡箭一般飞扑下来的时候,称为出爪,狼在黑暗里跃向行人时称作出牙,作为保安队员的孝文在从裤兜里掏出手枪射击鹿兆鹏时便自称为出手!出爪出牙和出手不过是一字之差,其结局却是相同的,就是把久久寻我的猎物一下子抓到爪心,或咬进嘴角,或撕碎吸了噬了,就撂进枯井里去。(淡色内容为茅盾文学奖获奖版本的《白鹿原》中没有的内容,疑似是作者删改了的。)

白灵简直忍受不了夜的静寂,在门与床铺之间的脚地上踱步,心如焚烧似的急于见到鹿兆鹏。半年之久了!罗嗦巷最后一面,他竟去了红三十六军。全军覆没之后,他又逃潜到白鹿原上,在孝文未能及时出手时,他侥幸地逃脱了。他现在仍潜在原上。她想见他,不仅是想看他半年以后是黑了瘦了伤愈了,而且有一种揪心的逼近的亲情在挠抓她的心。她已经意识到一个重大的心理变化,从昨天到今天的两天时间里,鹿兆海在她心目中急遽地暗淡下去,而他的哥哥鹿兆鹏却急遽地在她心里充溢起来……“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军人推进国民革命!”兆海的理想和抱负曾经唤起她的毫无保留的赞同,可是,当当初那种国民革命变得不再是驱逐封建军阀而是屠杀人民的时候,鹿兆海的抱负和志向就令她不仅是惋惜了。鹿兆鹏在那架巨大的杀人机器里侥幸逃脱,她在孝文职业习惯的语气里才明朗地感觉到自已与那个人不可分割地粘结在一起。她根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鹿兆鹏呢?

这种情绪有增无减继续了三四天,而且形成一种规律性的循环,白天她和学生们在一起,学生们的天真不断地冲淡或者截断她的思虑;一到晚上,那种情绪便像潮汐一样覆盖过来,难以成眠。第四天后晌刚下课,门口传达室校工周老头交给她一本书,说是一位姓黄的先生捎来的。白灵扫瞄一眼是一本《古文观止》,便走回自己的房子,立即坐下翻掀起来。书的封皮上包着一层牛皮纸护面,护面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今晚得提前取回皮鞋。

白灵放晚学后就回到二姑家等候黄先生。她急不可待地出出进进于里屋和柜房之间,最后索性坐在二姑父身边聊起家常。白灵说:“姑父,你现在不必从早到晚刀子剪子锥子不离手地干啦!”二姑父做出无可奈何的得意口气说:“嗨呀,没法子喀!那些熟人来定货,非得要我亲手做嘛!”二姑父又一次叙述了老皮匠去世时留给他的遗训。即使皮货铺子发得家产万贯,也要他每月至少亲手做一双皮鞋。二姑父平和地笑着说:“闹到这阵儿我还没发起来,还敢撂下刀子剪子锥子?”(敬业的皮匠!)这当儿,白灵瞅见黄先生戴着一顶礼帽走进来。

黄先生进门来说对二姑父说:“我要去上海办公务,鞋子得提前取。”二姑父问:“还得几天走?”黄先生说:“后日。”二姑父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黄先生说:“这咋办?上海那鬼地方以衣帽取人,我可要丢人现眼了。”二姑父蔫蔫地说:“你明晚来取。我熬眼也要你先生在上海风风光光走一程。”白灵笑着说:“放心吧黄先生,有我姑父这句话你就放心吧!”说着就引着黄先生进入里屋。

黄先生坐下后说:“我来传达一个新的任务。”白灵庄严地期待着。黄先生说:“你去给一个同志做假太大。”白灵愣愣地瞪大眼睛叫起来:“你说啥?”黄先生强调说:“是假的。”白灵说:“可我根本没结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太太,假的更装不来!”黄先生说:“你当然得从头学起。况且嘛,得像真夫妻一样甭让人看出破绽。”白灵惊叫:“妈呀,这算什么任务呀?”黄先生说:“一种掩护。”白灵又问:“那位同志是个什么人呢?”黄先生说:“我也不知道。”黄先生接着就对这件事做了具体安排。

白灵辞去了豆腐巷小学教员的职务,提着一只小棕箱走出学校大门,门口有一辆洋车等候着。戴着一只发黄变色的细草帽的年轻车夫一句话也不说,拉起车子就逐步加速到小跑。白灵坐在车上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无法猜测假夫妻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而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也是没有体验的。她有点新奇,甚至有点好笑,怀着冷漠的心去履行神圣的工作使命。车子钻来绕去经过七八条或宽或窄的巷道,在一个虽然气魄却显得苍老陈旧的青砖门楼前停下来。车夫拍击着大门上的一只生锈的铁环,院里便有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白灵的心忽然跳起来,仿佛真的要见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门吱扭一声启开,白灵一看见来迎接她的人几乎惊叫起来,竟然是鹿兆鹏。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又抿上了嘴唇,心在胸膛里便跳荡得一阵眩晕;她的双腿像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坐在车子上动弹不得;她晕晕乎乎看着鹿兆鹏给车夫数点铜子,车夫像是多得了几枚铜子很感激地连连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帮助送箱子。鹿兆鹏接过箱子,然后扬起头对她说:“到家了下车吧!”白灵的心怦然轰响起来,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头顶,脸颊顿时烧骚骚热辣辣的,眼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车踩到地面上的双脚像踩着棉花,几乎不敢看鹿兆鹏的眼睛。走进街门,穿过过道跨进一幢厦屋。未及白灵开口,鹿兆鹏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转过身,满脸变得尴尬而又紧张局促:“白灵呀,我咋也没料会是你!”

白灵顺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心情平静了许多,看见鹿兆鹏一脸尴尬紧张局促的神色,她自己反倒冷静下来。她依然没有说话,看见那尴尬局促的脸色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其实她在从门缝里瞅见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间已经准确地判断出他和她一样事先互不知底。她与他记不清有多少次见面了,他的老练,他的敏捷,他留给她的总体印象里,从来也没有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尴尬难堪这些神色;她甚至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出现这些神色,即使被围捕被通缉,被塞进枯井,他也不会尴尬,不会惊慌,不会难堪;实际不尽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样尴尬,难堪了,局促不安了。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出现惊慌难堪和局促。

鹿兆鹏放下箱子以后,搓着双手在厦屋脚地转了一圈,回过头来又解释一遍:“我确实事先没有料到会派你来!”白灵看见鹿兆鹏的脸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冷静地说:“你如果事先知道派我来会怎么样呢?”鹿兆鹏不假思索地说:“我会坚决反对的。”白灵说:“你讨厌我还是觉得我不保险?”鹿兆鹏更加尴尬,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灵说:“你反覆解释你事先不知道派我来是什么意思?”鹿兆鹏更加难堪,语言也支吾起来:“我怕你产生误会,以为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灵却进一步追问:“即使你事先知道,即使是你有意安排,又怎么样呢?”鹿兆鹏猛然转过头说:“那样的话,我说太卑鄙!”白灵不动声色地问:“谁会这样说你呢?谁又了解这真真假假呢?”鹿兆鹏憋红了脸说:“兆海。”白灵朗声笑了:“你想证明你是个君子啊!其实卑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儿。有一点卑鄙也可以原谅,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鹏被噎得说不上话来:“你这是……”白灵说:“你再三解释的时候,想没想到我的处境?我难道事先知道派我到你这儿来吗?我难道比你脸皮还厚吗?你反覆解释的本身就有点卑鄙。”鹿兆鹏更加尴尬地仰起脑袋,轻声慨叹说:“老天爷!在你眼里谁心中连一丝灰垢也藏不住。”白灵却一本正经地说:“鹿兆鹏同志,白灵奉党的派遣来给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务吧!一切不要再解释。”鹿兆鹏却使着性子咕哝说:“这么厉害的太太,谁支使得了啊!”白灵调皮地笑了:“你教我怎么做假太太吧!”鹿兆鹏不以为然地说:“权当演戏吧!你不是戏演得挺好吗?”白灵摇摇头说:“一台戏演两小时就完了,下了台子我还是我。这……长年累月做假戏,人怎么受得了呀?”鹿兆鹏开始恢复正常情绪,不在意地说:“没有外人来的时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该咋着就咋着:有人进门时你就开始演戏,一直演到送客人出门。”白灵说:“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鹏平缓而又郑重地说:“你可不能忘。”白灵不无忧虑地问:“万一我一涣神咋办?”鹿兆鹏舒口气,做出无奈的手势说:“那样的结果——你我就得填井。”

房东老太太这时候走进门来,先瞥一眼白灵,又瞅住鹿兆鹏问:“太太接来了?”鹿兆鹏向白灵介绍房东主人魏老太太。白灵一眼看出魏老太太是个经见过大世面,洞达世情又藐视世事的人。她的充分发胖挺前坠下的腹部,显示着臃肿,也显示着豁达大度,两只硕大无比的乳房匍匐在宽大的胸膛上,那双眼皮下垂的眼睛透出即使地震也会镇静自若的神气。她第一眼瞥人就使白灵觉得她的眼色像看一只普通的羊一样平淡,而她已经见过成千上万只羊了。她转动脑袋打量了厦屋的摆置说:“缺啥家具就到后边去拿。”鹿兆鹏连连道着“添麻烦”一类歉词。魏老太太不就坐,只站了一阵转身出门,走出厦屋门时,回过头来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太太脸蛋子惹人心疼。”白灵羞羞地笑笑,表示接受了奖励,回到屋里就迫不及待地问:“兆鹏哥,你是怎样逃回来的?”鹿兆鹏楞了一下说:“狼狈逃跑。”说罢轻轻摆一下手:“这回这事不提它了,看下一回吧!”白灵很不满足,说起她到滋水县找郝县长的事,以及无意中听到孝文说的与他的遭遇:“他说他碍着大姑父的面子不好出手。”鹿兆鹏显然对这个职业性用语也觉得新鲜:“出手?出手这话很得体。”说完就转换了话题:“准备做晚饭吧。让咱们的烟囱先冒出烟来!”白灵听了这话顿然激动起来。原上人用“盼邻家烟囱不冒烟”的话,讥讽心术不正谋算旁人的褊狭阴毒的人,鹿兆鹏看去像是无意间撂出来的家乡话,有效地抑制或者说镇住了总在她心头蠕动着的孝文那句习惯用语,感觉到了一种心态平衡。白灵热烈地响应道:“好啊,先让咱的烟囱冒出烟来!”

晚饭白灵做的是长面。长面象征长寿,象征友谊长久,常常只在过年过节,或新婚嫁娶,或为长者祝寿,或为新生婴儿过满月等喜庆活动中招待亲朋好友。白灵在不无欢欣,不无庄严的心境下点燃第一把柴火时竟然激动地跷出灶房站在庭院里呼唤鹿兆鹏,要他一起观瞻那砖砌的烟囱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

白灵把一碗浇着肉丁臊子的长面递到鹿兆鹏手上时,抱歉地说:“碱放多了——我今日个头一回捉擀杖。”鹿兆鹏用筷子翻搅一下,被臊子覆盖着的面条已经变成黄色,碱面儿放得过量不止一倍两倍,他猛然吸了一大口说:“暇不掩瑜。长嘛可是够长的,筋性也不错,味道嘛还是咱原上的味道。”白灵也给自己端来一碗。吃着饭的时间里,她还是忍不住再次问:“你啥时候回到城里的?”鹿兆鹏沉思一下说:“巧了,就是你去滋水县的那天,我是后晌进城的。”

鹿兆鹏在白鹿原上度过了一段恬静的日子。他在白鹿书院从白孝文的枪口下逃脱以后没有去上原,而是斜插过北部原坡一直向西跑去。选择这条路径的唯一目的是原坡上沟粱纵横便于藏匿,因为他充分估计到岳维山会立即用兵封锁滋水河川西部出口,同时搜索整个白鹿原。他的判断完全准确。保安大队派出一个中队士兵分散到原上挨家挨户搜寻鹿兆鹏,另一个中队的士兵进入滋水河川执行同样任务。鹿兆鹏于曙色初露时赶到距离城市不过十里的另一条河流边上,在沙滩上的草丛里躺下来睡着了。一个放牛割草的老汉用脚把他踢醒来,他说耍钱输光了家产,连婆娘也输给赢家了,想跳河自杀,不料竟睡着了。放牛老汉撇着嘴角,说他有一个治疗赌症的良方。鹿兆鹏装作很迫切的样子跪地相求。放牛老汉用手里的镰刀弯柄指着河流不远处渡口说:“去背河。”鹿兆鹏装作丧气的模样说:“凭背河挣那俩麻钱到死也赎不回婆娘。”放牛老汉说:“能,能赎回来。”鹿兆鹏还是装作犹疑一下。放牛老汉说:“娃子,你把旁人驮到脊背上那阵儿,才能明白自个该怎样活人。”(精辟老人言!)

鹿兆鹏倒真的怦然心动,想去亲自试验一下放牛老汉的人生药方,也许这是他眼下隐蔽的最好手段。他挽了裤子站在水边沙地上,做出背河谋生者的架式……这条河名曰润河,自秦岭流出山来,绕着白鹿原西部的坡根向北流去,流入滋水再投进渭河。通往古城的路上就形成一个没有渡船的渡口,也就造就了一种背人渡河的职业。不用究问,凡背河人都是些既无产业,亦无技艺的又穷又拙的笨佬儿。鹿兆鹏背起第一个人走到水中,忽然想起与朱先生辩论的事。那是离开白鹿书院进入古城培德中学念书的第一个寒假,他去拜望朱先生时就向先生宣讲共产主义。朱先生笑着问:“你要消灭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制度,这话听来很是中听,可有的人甘愿叫人压迫:叫人剥削咋办?”鹿兆鹏说:“世上哪有这号人呢?”朱先生举出例证说:“有润河上背河的人算不算?你好心不让他受压迫、可他挣不来麻钱买不来烧饼。”鹿兆鹏说:“人民政权会给背河的人安排一个比背河更好的职业。”朱先生说:“要是有人背河背出瘾了,就专意想背河,不想干你安排给他的好工作,你咋办?”鹿兆鹏急了:“人民政权就给河上搭一座桥。车碾人踏都不收钱,背河的人就是想背也背不成了。”朱先生笑了:“你的人民政权的办法还真不少……”鹿兆鹏现在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那阵子很可笑,不过现在背河却已成为他隐蔽的最佳选择。河边是偶尔走过一位看去是政府下级官员的人物,也花几个钱让人背过河去;偶尔晃荡过一来一排士兵,便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背河的苦力都集中起来背他们过河,自然是谁也不敢伸出手掌企图什么的。所有经过河边的过河者和背河者,谁也不会想到正在追捕的红三十六军政治委员鹿兆鹏正在背着一个小脚女人过河……鹿兆鹏趁天黑时进了东城门,找一两处地下交通都失败了:一个搬迁了,另一个已被捕。他感到一种危机,不敢贸然再去瞎撞。他无奈间混入东城墙根下的贫民窟,在一个名是家庭客栈实是兼营卖淫的小栈通铺里挤了一夜。第二天晌午进入东关,那儿有闻名东关城的一家羊肉泡馍馆子。鹿兆鹏走进门,装作寻觅座位扫视各色就餐的人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盘,不禁喜悦起来,那是一位同志。那位同志几乎同时也认出他来,激动地站起来叫了一声:“鹿哥”,扬起手里还攥着半个尚未掰碎的饦饦馍(饦饦馍是西安回族最具代表性的小吃之一,是聪明的华人穆斯林汲取阿拉伯大饼、胡饼之精华,采纳中国传统烤饼工艺烙制的一种纯面粉的宜储便携的小圆饼,一般系用慢火烙制。饦饦馍饼圆内侧爆起一道黄边,馍面有花色斑纹,绵软中透出淡淡的甜味。最初,饦饦馍被以阿拉伯语“食品”之音“图尔木”(Turml)命名,后来,其名演变为饦饦馍。现在,西安穆斯林说“饦饦馍”时,仍将“馍”读为“mu”,或简称“饦饦”。饦饦馍的成名,和牛羊肉泡馍有密切的关系。因为韧筋甜绵耐煮,掰碎后入肉汤旺火煮而不散,块与块之间互不粘连,饦饦馍成为牛羊肉泡馍的主角,且随着牛羊肉泡馍知名度的提高,享誉食坛。)。鹿兆鹏顿时毛发倒竖,急忙转过身去,几乎同时从他左边一张餐桌旁跃起两个人来;兆鹏和他们不过五六步距离,要逃脱已不可能。他急中生智,一把夺过正在翻搅着煮馍的炉头手里的铁瓢,一扬手迎面把满满一瓢羊肉汤煮泡着的滚烫的馍馍泼撒到两个大汉的脸上。鹿兆鹏只听见俩人惨厉的叫声而无暇一顾他们跌倒翻滚的惨景,拐进一条小巷才撒腿跑起来,最后是跑到润河边继续干起背河的营生……

(《白鹿原》中,鹿兆鹏为避开敌人对滋水西口通道的封锁,来到离西安市十里的另一条河上。小说接着叙述:“这条河名曰润河,自秦岭流出山来,绕着白鹿原西部的坡根向北流去,注入滋水再流入渭河。通往古城的路上就形成一个没有渡船的渡口,也就造成了一种背人渡河的职业。”这里所说的“润河”即蓝田境内仅次于灞河的第二条大河浐河。浐河是在蓝田县境外注入灞河的,是灞河最大的一级支流。作者在《白鹿原》中把浐河称作润河,显然是为对应“滋水”而取“滋润”的意思。

《水经注》:“浐水出京兆蓝田峪,北流入灞”。浐河的主流是汤峪河,发源于蓝田县汤峪镇海拔2000多米的秦岭主脊月亮石东北1.5公里处。始为东北流向,至东沟口时又北流出石门峪至汤峪镇,故又名石门峪水。自汤峪起沿白鹿原南麓呈西北流向,约10公里切穿白鹿原,于长安区魏寨乡汇岱峪河始称浐河,全长31公里。汇岱峪河后又北折,沿白鹿原西坡根进入灞桥区的灞桥镇入灞河,全长包括汤峪河共94.5公里。主要支流有岱峪河,库峪河,荆峪河等。

岱峪河又名焦岱河,源于秦岭紫云山北麓的老沟,先东北流至华山庙,再北流至百神洞,折而东北流经小寨乡,再经牛心峪、老虎沟等至焦岱镇。又汇羊峪水而西北流,入长安区白庙村与汤峪河相汇。

库峪河始为蓝田与长安之界河,源于长安区南部秦岭主脊之北坡,北流出库峪口后,于长安区鸣犊乡汇入浐河。

荆峪河即荆溪水,俗称鲸鱼沟,古名长水。发源于白鹿原东南源头荆山西麓王家什字。西北流向纵穿白鹿原,沿途汇凫峪沟水、聚仙坊水、韩家沟水、李家沟水至孟村乡朱家沟南入长安区界,再西北流至灞桥区高桥3公里处汇入浐河。全长27.5公里,在蓝田境内16公里。

浐河是流经西安古城东面仅5公里的河流,也是“八水饶长安”的著名河流之一。浐河古时水量丰沛,沿途自然景色优美;其下游河谷开阔,沼泽湖泊星罗棋布,是古时人们郊游踏青的极佳去处。每年春暖花开之际,连皇帝也携嫔妃大臣踏青春游,以洗深宫烦闷,与民同乐。唐代诗人薛能曾描述了“鹿原阴面浐水媚,坐觉林泉逼梦思,闲景院开花落后,湿香风好雨来时”的情景。特别是被浐河切割的白鹿原与少陵原之间的河川,平畴沃野、气脉瑞和,向来是京城文人寻幽会聚之地,与樊川、御宿川并称古长安三大川,都是京郊外负有盛名的地方。汉唐时皇帝的行宫御苑从这里沿浐水而上,修至蓝田境内的焦岱汤峪一带。唐时的浐河上游焦岱川,有一个著名的员庄(又名员半千庄),史书记载其:“北枕白鹿原,莲塘竹经,酴醚架、海棠洞、会景堂、花坞药畦、碾磨麻稻。里谚曰:‘上有天堂,下有员庄’。”足见当年浐河沿途之盛况。

唐时凡由长安城经白鹿原进入蓝关古道或去辋川游览,或沿浐河东上入石门关的人,其亲友均送至浐河而别。因此有“青门烟野外,游浐送行人”的说法。浐河还是唐代长安城重要的供水来源,被称为《关中八景》之一的“曲江流饮”的曲江池,唐兴庆宫的兴庆池及太液池的水,都是经黄渠从浐河引入的。

浐河也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之一。浐河沿岸不断发现大量古生物化石及同时期古人类遗址,直至其下游阶地的半坡母系氏族部落遗址,及附近阶地的新石器遗址,父系氏族部落遗址等,都说明了浐河流域是先民们从猿人到古人,到现代人的聚集繁衍、迁徙进化、走向文明的神圣的河流;她和灞河一样,也具备着适合古人类各个时期方便取水、可渔可猎、居住隐蔽的生态环境和条件,为中华民族的古老文化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因此浐河自古就被人们视为一条具有灵脉仙气的河流,也演绎出许多神话故事和传说。

《酉阳集狙》中记叙一个姓白的将军常在曲江洗马。有一次,马忽然受惊而起,看时马的前足绕了数匝白色带形的东西,不知是何虫!白将军深感奇异,藏于衣箱之中。隔日白将军送客至浐河东岸,打开衣箱让众客看是何物,诸客皆曰以水试之,白将军即以剑掘地,注水其内,倾时,虫动而长,穴中泉涌,随之出现一股带有芳香之黑气,腾空而起,如席如磐,众人惊曰:“此必浐河龙也”,急急返回,不及数里,风雨骤至,大震数声。

又有《北梦锁言》中一个故事:说的是黄巢攻长安时,有一个姓裴的小官吏携妻室向南逃去。不料妻于路上暴亡,因兵荒马乱,草草掩埋,驱车继行。一日晚忽闻妻言,但不见妻形,其声悲异。问之,该女曰:“吾为浐水神之子强摄于其家,浐河神怒责其子,并向吾安抚道歉,差人送回,因无依着,栖于箧内;今忽闻已有归处,故悲咽告辞裴郎。”有关史籍在记述这个故事之后有一段议论:“夫鬼神之事,世所难言;素浐之灵而有义,方之训,所谓聪明正直之流也”。这些故事虽近似荒谬,但却是浐河古老文化的一部分,是人们崇敬浐河的一种思想流露。

《白鹿原》中记述鹿兆鹏在浐河背河的情节,这是在过去既无渡船、又无渡桥、而河水又深的河边常见的一种背人过河的职业。背河的人多为离河较近的男人,他们谙知水道路径,也略懂水性。当然也有其它无以谋生的人去从事背河;被背的多为富人,也有不敢过河的女人、孩子、老人、及不懂水性的普通群众等。过去西安城东门外的浐河段上没有固定桥梁,有时在冬季里,当地人在河面架设便桥,冬季一过即便拆掉。东出西安的车马行人一般都绕道北面的灞桥通过,但直接东涉浐水的人仍然很多,这就有了《白鹿原》中在浐河背河的故事。而对鹿兆鹏的背河来说,则完全是一种特殊的藏身之计和获取信息、谋求下一步革命行动的举措。

现在古城东面的浐河道上早已架起了四座钢筋水泥大桥。背河的这一职业现象在浐河上将永远成为已经逝去的历史趣话。近多年来,销声匿迹了多少世纪的浐河谷地又成为一处休闲度假和水上游乐的水面公园和游览观光带。昔日盛唐时碧水清波、花明柳媚、游人如织的浐河景象又呈现在人们眼前。——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第二天黎明时分,鹿兆鹏走进白鹿原南端秦岭脚下的大王镇高级小学……

鹿兆鹏对白灵说:“我听见他叫‘鹿哥’时,看见他眼里射出一道绿光,跟我夜里在原上碰见的狼的眼睛一样。”白灵索性放下筷子,不吃长面了,说:“我们日后成功了,决不能轻饶叛徒。”鹿兆鹏说:“一个叛徒比一千个白孝文岳维山还厉害。”鹿兆鹏住在校长胡达林的屋子里,装作是城里来的亲戚到山脚下的温泉洗治皮肤病,每天装模作样去温泉洗一次矿泉水,夜晚宿住在胡达林校长的套间房里,学校靠近温泉,先生们无一例外都要接待安排前来洗病的亲朋好友,鹿兆鹏的到来不会引起任何猜疑。胡达林是鹿兆鹏在白鹿镇初学校发展的头批党员,在他逃离以后隐蔽下来,又遵照他的安排进入秦岭脚下的大王镇学校。胡达林豁达而又谨慎,豪壮大气而又机敏狡黠,在大王镇镇面已经成为一个捏事了事的人物;他在学校里发展了五个党员,建立起一个支部,把那些心眼拐曲不可信赖的一个个挤走,把学校经营成了一个安全的据点。胡达林对鹿兆鹏说:“你现在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吧!要弄啥让我给咱去弄。”鹿兆鹏说:“必须尽快找到组织。”胡达林说:“你还是好好洗,好好吃,“好好睡,把精神先养起来。找组织你说路数,我着人去找。”鹿兆鹏心急如焚,既不能好好洗,也不能好好吃,更不能好好睡,焦灼急迫的心情里渗透着一缕悲凉,这是他投身革命以来不曾有过的一种情绪。国民党反动派对共产党实行大屠杀的那一次,激起的是无以诉说的愤怒而没有悲凉。这回因党的重要首脑叛变造成的损失更为惨重,刚刚建立起来的红三十六军彻底覆灭了,苦心经营的地下组织像蛛网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捣烂了。他不过是一只侥幸逃亡的蜘蛛,在重新结网之前就有了一股悲凉。他给胡达林说了一个联络路数,胡达林派下一个党员进城去了,结果没有联系得上,接着又去了三回才找到一丝线索。鹿兆鹏在大王镇高级小学已经住下整整十天了,难得的安静生活和美好的矿泉水的滋润,使他褪去了疲惫焕发起精神,当这个游丝似的线索被他抓住以后就断然决定:“让那个同志再跑一趟约他见面,我还在润河上背河,腰里勒一条蓝布腰带。”……

(小说中的胡达林是个共产党地下党员,他出现在大革命失败后中共陕西省委召开“非常代表会议”之时,会议是在白鹿原东南秦岭山脚温泉附近的大王镇小学召开的,胡达林是这个学校的校长和地下党支部书记。为保证会议安全,胡达林作了许多准备工作,终于成功地掩护了这次非常时期召开的非常代表会议的顺利进行。

在本书第一编的“大王镇小学”一文中已经提到:所谓“非常代表会议”,就是中共陕西临时省委召开的第五次扩大会议。所谓“大王镇小学”,即位于白鹿原中部的巩村高级小学,时称“区立巩村高级小学”,是当时共产党在白鹿原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和活动阵地。按《白鹿原》交待:胡达林是鹿兆鹏在白鹿小学任校长时发展的党员,后来又被鹿兆鹏安排在大王镇小学任该校校长。胡达林在学校的可靠教师中发展了一批党员,把学校建成党的堡垒,并终于在极为关键的时候发挥了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作用。小说中鹿兆鹏的人物原型就是当时在巩村高级小学以教学为掩护的中共主要领导人之一的赵伯平,按照这种特定历史时期中的特定事件和特殊关系,可以看出:所谓胡达林这个人物,其原型就是与其一字相差的——胡达明烈士。

胡达明,陕西蓝田县孟村镇胡家村人,1913年生。胡达明降生的第12天,久病不起的父亲去世。7岁入私塾的那年,曾是清末武举的祖父为其取名“治安”,意为胡达明将来能成为治国安天下的英雄。胡达明果然不负祖父期望,从小好学志大,不同一般儿童。13岁入巩村小学后,在该校共产党员及进步教师赵伯平等引导下,如饥似渴的学习新文化、新思想。参加党领导的青训班,阅读了《战鼓》、《社会主义》等大量革命书籍。积极参加拆庙搬像、散发传单、演革命戏剧、为革命团体联络送信,组织同学痛打敲诈农民的官府差人等各种社会革命实践和组织活动,被选为校学生会长及县学联委员。1929年加入共青团并担任校团支部书记,成为蓝田学运及革命骨干人物之一。

1931年,胡达明先后在省立一中和陕西工读学校学习,后工读学校因闹学潮被解散,进入省机器局工厂当工人,任厂团支部书记,同年转为共产党员,从事工人运动。胡达明以经济互助入手,团结大批工人投入革命,发展党员,建立党的支部并担任支部书记。1932年先后任团陕西省委、中共陕西省委经济斗争干事和市委互经总会委员。他带领工人集会游行、上街演讲、把经济斗争引向政治斗争,并开展给红军募捐和发动工人参加红军的活动,其间因动员一个思想落后的人参加红军时被其出卖。胡达明在狱中和敌人展开不屈不挠的斗争,连狱中敌人也恼怒不已的说:“和胡达明交手不知是谁审问谁!”胡达明在领导狱中党员与敌开展斗争中建立起狱中党支部,并任支部书记。同时利用关系,积极指导狱外的斗争。这个被敌人记录为“屡教不改”的胡达明,终于在1935年被党组织和亲友营救出狱。出狱后胡达明又以举办工人夜校的形式发动工人斗争,并先后以胡通、胡亦然的笔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号召工人起来和反动派斗争。胡达明在工人群众的掩护下,多次逃脱敌人的跟踪监视,被公认为这个时期陕西工运史上有声望的领导人之一,也是西安工运的创始人和“工运领袖”人物之一。

1936年初,胡达明回到家乡鹿原,以小学教员为掩护,任蓝田抗日救国会武装部长兼十七路军独立旅特支书记,同赵伯平、汪锋、方仲如等一起在蓝田举办抗日骨干训练班,亲自编写教材为学员讲课。同时组建了蓝田抗日义勇队,担任义勇队指导员。19372月,蓝田义勇队随红十五军团北上,6月胡达明离开蓝田任省委巡视员、候补委员,负责西安工委、省职工部工作。

193812月胡达明任沿河地委副书记,翌年5月任陕西省委执委。1940年任省委职工委书记、省委干部科副科长。1942年去延安中央党校学习,1943年在西北局组织部工作。1945年出席中共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省委机关工作中,始终以身作则、模范带头,积极开展思想政治工作,被无记名投票选为省委机关党支部书记。在中央党校和西北局的日子里,积极投入大生产运动,劳动竞赛始终走在前面。刻苦攻读马列毛革命理论,结合革命生产实际写了十万多字的笔记,发表了大量文章,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和日本帝国主义的阴谋罪行。

1946年夏,胡达明随汪锋等人去陕南接应中原突围部队,开创豫、鄂、陕边区革命根据地。胡达明在严峻险恶的斗争环境面前坚强的说:“在任何情况下也绝不向敌人屈服,要和敌人拼到底,决不叛党”。在根据地残酷的斗争中,胡达明作为边区一分区专员、副书记兼军分区副政委,带领游击队纵横转战,活跃在镇安、柞水、山阳、蓝田等县境及湖北边界一带的秦岭山区,充分运用游击战术,灵活机动的寻找战机,主动打击消灭敌人,取得了多次以少胜多的战绩,不断壮大武装力量,发展根据地,成为深受战士爱戴的“好政委”。

194612月,十倍之敌乘大雪封山之机,对根据地发动了二次大规模清山围剿。胡达明带300多名战士不停的迂回转战,声东击西,和敌人作迷藏。21日,部队行进到商县麻池沟李家老庄宿营,被恶霸、伪副乡长向敌告密,遭敌伏击。密集的子弹把部队压到山底峡谷,形势万分危急。胡达明挺身向前,带头突围,不料未冲出几步便身中数弹。战士们要背着他走,胡达明大声命令不要管他,他倒在地上一边向敌射击,一边命令战士争取时间,冲出险境,抢占高地。战士们眼含热泪,奋力冲上侧面的山梁,突出重围。胡达明爬到一个石碾盘旁,继续阻击敌人,掩护部队,最后把身上带的重要文件全部撕碎吞入肚中,面对疯狂扑来的敌人英勇就义。敌人残忍的把胡达明及8名阵亡战士的头颅割下悬在城楼。第二天战士们返回麻池沟,哭着掩埋了自己的首长和阵亡战士遗体,继续投入新的更加残酷的战斗,直到迎来镇、柞地区的最后解放。

1951年,胡达明烈士遗骨移回蓝田,当日蓝田全城普降半旗志哀,在万人参加的追悼会上,胡达明的老首长、老战友汪锋、赵伯平分别代表西北局、西安市委讲话,号召学习胡达明烈士精神。当胡达明烈士灵柩从蓝田县城送往白鹿原胡家村时,沿途三十里群众冒雨设祭,情景动人。当时的《群众日报》连续两天作了报道。

小说中的胡达林活动并不多,故胡达明烈士的大部分革命活动没有在《白鹿原》中出现。小说人物毕竟不是人物传记,只能依其故事构成,取其一部而已。但可以肯定的是:起码小说中胡达林的部分事迹是取自胡达明的,胡达林的人物名称也与胡达明仅一字之差。——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白鹿原》在叙述大王镇小学附近的环境时,提到处于秦岭脚下的温泉。并说每天都有许多人去洗这个矿泉水,以治疗疾病,参加非常代表会议的人就是以洗浴为掩护的。实际情况是在白鹿原的南部,浐水上游的秦岭脚下,除了并不存的在一个大王镇小学外,确实有一处天然温泉,这就是与临潼华清池齐名的蓝田县汤峪温泉。

汤峪温泉古称“石门汤泉”,是《蓝田八景》中之一景。唐代诗人郑谷的《石门山泉》诗云:“一派清冷何所之,萦莎漱藓入僧池。云边野客穹来处,石上寒猿见落时。聚沫绕崖残云在,迸流穿树坠花随。烟村晚雨闲吟去,不复远寻皇子陂。”诗人由于深爱此地温泉景色,连皇帝的林苑也不想去看了。

汤峪温泉位于蓝田县城南二十多公里的石门峪口,西峰山北麓的汤峪镇塘子街。石门峪即古时的石门关,周围群山环立,石门峪水一脉长泻。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屯兵南山时常进出此关,著名的石门平叛事件就发生在这里;1915年,河南白郎起义军进军陕甘,往返两次皆取道石门关;1932年徐向前率红四方面军长征出石门关,并驻军塘字街。直到解放后塘子街村民的屋墙上还可见到红军留下的宣传标语;石门关还有一个“刘秀窑”,相传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为避王莽追赶,于此躲避藏身的地方。这些遗迹和传说伴随着“石门汤泉”的历史一起成为汤峪地区的文化特色。

汤峪温泉是一处古老的历史名泉,是久负盛名的疗养盛地。目前的蓝田县汤峪镇已经形成了以汤泉水疗与汤泉湖山水景观为龙头的一整套旅游服务体系,成为集疗养医病,避暑消闲于一起的旅游胜地,并由此带动了汤峪地区的工业、商贸、文化和地方经济的快速发展。昔日“长在深山无人识”的汤峪,现在已是楼舍栉比如林,游人如流如梭,铺面珠光宝气,市场琳琅满目的一派繁华气象,光是为了满足游人歇足,仅塘子街的个体旅舍就达百家左右。《白鹿原》里描述的旧时汤泉情况早已成为历史而一去不返了。——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鹿兆鹏对白灵沉静地说:“姜政委进山去三十六军以前,已经和当局策划了这场阴谋。”白灵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们成功了首先找叛徒算帐,他们太卑劣了。”鹿兆鹏说:“对他姓姜的帐绝对不能等到成功了再算。”

严峻的气氛浓厚地笼罩着这两间厦屋,因为假夫妻这种特殊的关系而弥漫在两人心头的尴尬纷乱的云翳消散了廊清了。鹿兆鹏受命调进城来,替补被填了枯井的位置;更为险恶的环境需要采取更为隐蔽的方式,与白灵结成假夫妻就是一种隐蔽的方式。鹿兆鹏对白灵说:“我们个人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他向她暗示这种特殊关系,心头已经排除了悲凉而涨起壮豪:“我们现在重新来织一张新网。”白灵说:“党在危机中让我来协助你,我感到骄傲。即使被填井,我还是骄做。”鹿兆鹏哼了一声:“先不要想自己被填井,先织我们的网吧!把那些苍蝇蚊子网住吃掉,让我们也痛快一下。”白灵笑了说:“我可不吃苍蝇不吃蚊子,我嫌恶心!鹿兆鹏也笑了:“你不吃全让给我,苍蝇蚊子毒虫猛兽我都敢吃它们。”

夜深以后应该睡觉的时候,白灵想提醒鹿兆却说不出“睡觉”那俩字,那刻她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个女人;女人在这种特殊环境里的劣势和障碍,自己连一丝一毫也摆脱不掉。她终于没有说出“睡觉”那俩字,而是默默地抓住一只棕毛管帚扫起床面,心儿却嘣嘣跳起来。她铺开一条被筒,接着再铺下一条被筒,心儿的跳荡已加剧到两鬓角频频弹动;在摆下一只枕头要摆第二只枕头时,变得更加迟疑了,那枕头像炙热的物体烤烘得她脸颊烫烧。鹿兆鹏转过身,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弯下腰从床底下取出一块桐油油布铺到砖地上,从床上抱起一条被卷扔到油布上,接着从她手里夺过枕头放到地铺上,悄声说:“我早都准备好了。”白灵骤然掀起的窘迫又骤然回落,心里反倒产生了一种冷寂。她说:“让我睡地铺。”鹿兆鹏用手指指门前,压低嗓门提示说:“我睡地上给你挡狼。”说罢噗哧一声吹灭了煤油玻璃罩子灯,屋子里骤然黑暗下来。他躺倒到地铺上,还在回味着刚才随意说下的“挡狼”的话,并为自己这句双关语中所含的机智不无得意。

其实鹿兆鹏心里比白灵更窘迫,他看见白灵的羞怯,也看出她的单纯,而他已经结过婚,知道同床共枕的实际内容。他比她年长,现在她与弟弟兆海又是那种关系,说来是他的弟媳。他既要保持领导者的尊严,又要不损哥哥的脸面。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到窘迫,但却极力掩饰看。他掩饰内心紧张欢乐痛苦的本领是非凡的,也是老到的。

他现在依然为自己说下“挡狼”的活而得意,这既解除了自已的窘迫,也解除了白灵的窘迫,只要度过最为难的第一夜,窘迫就会从两人的身上消失。他躺在地铺上,屋里静寂无声,凭感觉可以断定白灵依然端坐在床上。他以平淡而又真诚的语气说:“睡吧。”却听不到她的反应。久久的沉默之后,鹿兆鹏终于听见白灵脱剥衣服的悉悉声;屋子里弥漫着一缕异样的温馨的气息,那是白灵的肌体辐射到空间里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自己结发头一夜的情景,于是又腾起一层悲哀的浓云浊雾。

白灵则显得单纯得多。她起先为并排或是两头摆置枕头而为难,而当鹿兆鹏躺到地铺上以后,便顿然化释了。她根本说不清自已刚才骤然而起的心跳脸烧是为了什么,似乎只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意象,或者是女性的一种本能。在她脱衣裳时,又产生了这种本能的障碍,即使吹了灯在黑暗中脱,也仍然感局促。她的手摸到胸前的纽扣时,又抑止不住地心跳;双手解开裤带儿的时候,甚至有一种无端的颤栗。她仓皇地脱掉衣裤溜进被筒,心里才渐渐舒活起来。她又一次嘲笑自己,假娃子(关中方言,称呼比较活泼好动的女子,意思为假男孩,现在流行的称呼叫“女汉子”。)毕竟不是娃子啊!白灵悄无声息地躺着,闻到一股异样的诱人的气息,那是睡在地铺上的人辐射到空间里的男人的气息;心里却产生了荡秋千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白灵对原上家最显明最美好的记忆是清明节。家家户户提前吃了晌午饭便去上坟烧纸,然后集中到祠堂里聚族祭奠老辈子祖宗,随后就不拘一格地簇拥到碾子场上。

村子北巷有一座官伙用的青石石碾,一年四季有人在碾盘上碾除谷子的外壳,或碾碎包谷颗粒,然后得到黄灿灿的小米和细碎的包谷糁子。碾盘南边有两棵通直高耸的香椿树,褐色的树皮年年开裂剥落,露出紫红色的新皮;新发的叶子散发着浓郁的清香,成为理想不过的一副秋千架子。黑娃把一条擀杖粗的皮绳拴到后腰里的裤带上,猴子一样灵巧轻捷地攀爬上去,把皮绳在杈股上拴绾结实,两条皮绳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绾系着——块木板。为了让众人心地踏实而不担忧皮绳松扣,黑娃率先跳上踩板第一个荡起来。黑娃第一个就把秋千荡高到极限,人在空呈现出脚朝上头在下的倒立姿势;脚下的踩板撞上某一条树枝成为荡得最高的标志,随后陆续跨上秋千的人就企图打破那个纪录。黑娃的姿势也是最洒脱最优美的,秋千荡到半空时,两臂撑开和身体构成一个十字;收缩双臂时部皮绳在空中就发出啪啪的颤响,令胆小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又一阵阵惊叹,能够把秋千荡到黑娃那样高的人还有几个,有年轻人也有壮年汉子,父亲白嘉轩总是在众人都试过一回之后方上架子,启动的动作有力却笨拙,他只能荡到两条皮绳在空中拉直摆平的高度,那形体像乎展双翅沉稳盘旋在苍穹的一只老鹰。而鹿子霖一上秋千就引起满场喧哗。他不是以高度取胜,而是以花样见长。他一会儿坐在踩板上,一会儿又睡在上面;他敢于双足离开踩板只凭双手攥住皮绳,并将身体缩成一团;他可以腾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在空中擤鼻涕,故意努出一连串的响屁,惹得树下一片亲昵的叫骂。

鹿兆鹏在外上学,难得遇着清明节在家乡过,白灵只见过一次。那时候鹿兆鹏穿一身藏青色制服,一上手就企图超过黑娃创下的记录。他动作不大协调,技术不熟练,但他很努力。当踩到接近黑娃的标高时,树下响起一片欢呼,白鹿村又出了一个荡秋千的好手了。这当儿,发生了一件吓人的事,当踩板高过肩膀时,他竟双脚脱开了踩板,树下顿时又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白灵也吓得“妈呀”尖叫了一声。鹿兆鹏凭着双臂在空中荡了两个来回才又踏住了踩板。鹿兆鹏从秋千上跳到地面时,人们正掐着鹿子霖的鼻根救命哩……(这里不只是写民俗,处处也都在写人物。写出了关中民俗的精彩,也写出了主要人物的性格。民俗因人物而灵动,人物因民俗而鲜活。黑娃的叛逆不羁,让他荡到最高极限;白嘉轩的沉稳持重,让他荡到拉直摆平;鹿子霖的世故招摇,让他变出众多花样;鹿兆鹏的脱俗求新,让他荡出惊险刺激……)

这是一年里唯一的轻松活发泼的一天,男女老幼不分,门族尊卑不论,都可以聚到碾场上来纵情谈笑,都可以到秋千架上去表演一番,显示一回,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门风家法族规的约束,把长长的辫子甩到空中,也把畅快的笑声撒向天空。白灵头回上石碾场的秋千是女娃子里最小的一个,荡的高度虽不能与大人们相比,却也令人惊异。当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时,感到的是一种酣畅淋漓,而当秋千从高空倒退回来的时候,却感觉到一种恐惧,风在耳边呼呼呼啸叫,身体像一片落叶悠悠飘浮着。心儿紧紧地缩成一团,微微颤栗……

白灵睡不着,奇怪自己怎么会想起秋千的往事来,忍不住说:“兆鹏哥,还记得你那回打秋千的危险吗?”鹿兆鹏也没有睡着,笑着说:“真想回原上再打一次秋千!”

第二天早晨白灵醒来时,鹿兆鹏已穿戴齐整,把被子和枕头叠好送回床上,又把油布卷起来塞到床下。白灵慌忙穿衣蹬裤跳下床来。鹿兆鹏说:“按照一般家庭的习惯,妻子应该比丈夫早起一步,打好洗脸水再清扫房间,然后做早饭。今天头一回可以原谅。”白灵伸伸舌头做个鬼脸就忙活起来。吃罢早饭,鹿兆鹏把一绺纸条交给她说:“送到八仙台(原型地点:在西安东郊的八仙庵,距离鹿兆鹏和白灵第一次租居的罗嗦巷也就是索罗巷很近。作者并未交代两人第二次租居的地方,应该也在西安市东关。万寿八仙宫,简称“八仙宫”,最早名为“八仙庵”,是西安最大、最著名的道教观院,位于西安市东关长乐坊,系唐兴庆宫局部故址,是道教主流全真派十方丛林。民间传说万寿八仙宫为唐代吕洞宾遇汉钟离,“一枕黄粱”点破千秋迷梦而感悟成道之处。万寿八仙宫原名八仙庵,始建年代不详。据乾隆《西安府志》和嘉庆《咸宁县志》,宋时有郑生于长乐坊遇八仙显化,遂建庵祭祀。清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来西安避难时曾住八仙庵,赠银整修,并颁赐庙额"敕建万寿八仙宫",万寿八仙宫因此得名。万寿八仙宫是西安市现存最完整的一座道观,是陕西省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陕西省道教协会所在地,列为全国重点道教宫观。)偏南殿北墙根下。”白灵接过纸条,整个身体里的神经都紧张亢奋起来。鹿兆鹏说:“你现在是一个虔诚的道教徒,到门口甭忘了买香蜡纸表。”

白灵从此开始了这种隐秘的工作。有一天,白灵对鹿兆鹏说:“那张网织起来了吧?”鹿兆鹏说:“还没有。咱们是两只不错的蜘蛛。”白灵问:“过了一些光景了,你看我做假太大有没有漏洞?房主老婆子很贼的。”鹿兆鹏沉吟一下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你看有什么漏洞没有?”白灵说:“有”。鹿兆鹏连忙问:“什么事?”白灵却不说。

那是她刚刚搬来五六天,鹿兆鹏出去了,白灵坐在台上补缀鹿兆鹏的一双线袜。房东魏老太太很友好地送来一只袜子楦头。白灵把楦头塞进袜子试一下,有楦头果然好缝,连连说着感激的话。魏老太太问:“你们晚上怎么总是跑茅房?”白灵一时摸不清话意,只顾低着头纳扎袜子。魏老太太以长者的关怀口气指导她说:“置个夜壶尿盆该多方便。往后天冷了,下雪了,跑茅房还不冻死!”白灵顿时意识到做假夫妻留下的漏洞,也判断清楚老太太并无歹意,随即应变说:“我家先生闻不惯尿骚气儿,害得我……再冷也得跑茅房。”“差不多个个男人都有一个怪毛病,我那老掌柜的毛病才怪哪……”

白灵一直未对鹿兆鹏提说过这件事,说了会使俩人更加难堪,于是就说:“假的总是假的。漏洞你甭问了,我已经掩盖过去了。不过……作假还真难。”白灵说完瞧着鹿兆鹏,发觉他有点不太注意自己的话题,似乎心不在焉,就问:“啥事不顺利吗?”鹿兆鹏也不抬头,低沉地说:“县长出事了!”白灵像是给人拦腰抽击了一棍:“啊……”鹿兆鹏说:“还是那个叛徒告的密。”

白灵承受不起沉重的打击,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鹿兆鹏几次提醒她甭露出破绽来,也不能使她完全改变过来。她的脑子里日夜都浮现着郝县长(郝县长者,好县长也!既是作者故意的谐音取名,也是作者无言的主观评价。)那张机智敦厚的圆脸盘儿,一次-次重现她到滋水县见到郝县长的情景,又莫明其妙地幻化出郝县长被塞进麻袋撂进枯井的惨景。鹿兆鹏劝解不下时,竟然硬着心说:“白灵同志,在中国干共产的人,得修练成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只凭一般的顽强是不行的。”白灵愣了一下,瞅了兆鹏一眼,依然缄默。鹿兆鹏说:“不然,我还敢跟你说重要事情吗?”白灵终于溢出两滴泪花:“瞧着吧兆鹏哥……我能练出这个硬功夫的!”说着扑到鹿兆鹏怀里,浑身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个个单个字来:“我已经……把刀子……咽下去了……”鹿兆鹏抱着白灵猛烈颤抖的身体,抬起右手摩挲着她的头发,随之双手挟着白灵的肩头把她撑离开自己的身体,冷峻地盯着白灵近在咫尺的眼睛说:“郝县长今日被害了!”白灵瞪着眼问:“又给填了枯井?”鹿兆鹏说:“不,这回是枪杀。岳维山专意从城里把人要回去,杀场就在白鹿原上。”白灵说:“杀一儆百哦!”鹿兆鹏按着白灵的肩膀坐下来说:“我们还得学会容纳仇恨。”

白灵终于从痛苦的深渊爬上岸来,变得沉静了。她继续把鹿兆鹏交给她的字纸绺儿送到某个秘密的地方,或一尊香炉下,或两块石缝里,或一块砖头底下,或一棵柏树的空心中。一次在埋着万余具尸骨的革命公园里,她取回一条纸绺,正装作游人在甬道上徜徉,猛然左肩被谁重重地拍击了一下,吓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她转过头,却见鹿兆海微喘着气站在面前,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她的左臂:“让我找得快要急疯了!”白灵吁出一口气说不出话,鹿兆海拉着她的胳膊离开甬道,朝一座亭子走去。

鹿兆海告诉她,他去过皮铺店,也去过豆腐巷小学,问谁谁都说不出白灵的踪迹。他疑心皮匠对他保密,又买了古城名点水晶饼和腊汁羊肉孝敬给皮匠,皮匠收了礼物竟然对他赌咒起来,甚至骂起白灵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说:“你真心硬!”白灵瞅着鹿兆海的军装,却问:“你这衣裳是连长,还是营长的?”鹿兆海说:“问那干啥?好不容易撞见你,难道跟我连一句知心话也没有啦?”白灵嗔怒地说:“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鹿兆海说:“那是特务干的事,而我是一名军人。”白灵说:“特务难道不是贵党豢养下的?”鹿兆海恳切地说:“难道我们一见面就非得吵这种事不行吗?你和我之间就只有‘国’和‘共’的争斗吗?我们那时候两小无猜,想能想到一起,说能说到一道儿,我们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我们屁股底下就埋着我们抬出来的尸骨,我们在这儿挖坑埋死者又修起公园,我们订了终身,而今却弄到这个局面……”鹿兆海说到这儿已经伤心了。白灵却冷淡地说:“你该不是从月亮上刚下来吧?城里的枯井几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进去,你却在这儿抒情。”鹿兆海说:“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处吗?”白灵说:“不能。”鹿兆海说:“你不相信我?我还不至于卑劣到向特务密告我的……”白灵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鹿兆海说:“我们一月能不能见一面?我看看你就行。我再说一遍,我等你,决定终生不娶。”白灵说:“我已经成家了,还能再和你约会吗?”鹿兆海说:“我不信。你不过是推托。我等你到老。”白灵发觉自己的心开始颤栗,故意冷着脸说:“你到枯井里认我的尸首时,我谢你。”

白灵回到家天已擦黑,鹿兆鹏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白灵把那张取回来的纸条塞到他的手里。鹿兆鹏看了一眼,猛乍鱼跃似的跳到脚地上,一把抓住白灵的手臂,脸颊上的肌肉痉挛着:“灵灵,你知道不知道你取回来一个什么情报哇?”白灵沉静地说:“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吞吃刀子了!”鹿兆鹏撇一下嘴角说:“这回是把刀子插到他们嘴里了!”白灵顿然激动起来,又手抓住鹿兆鹏的胳膊急切地期待着。鹿兆鹏解气地说:“我们把那个大祸根除了——只用了一小包药面儿。”

根除叛徒的斗争刻不容缓,缓一天就意味着更多的人被塞进枯井。处死姜的第一方案是设法炸掉汽车,姜有坐小汽车的瘾。这个方案不太切合实际未能实施,随之就有给姜家打进一个佣人的方案,也没能得实施,是因为姜的警惕性比这个方案的设计者更高一着。最后实施的第三方案,是从姜的饮食上打开缺口。姜是关中人,早餐喜欢吃一碗羊肉泡漠;过去是自己到泡馍馆亲自掰碎馍块耐心等待,而今叛卖同志得了赏金,发了横财,摆起阔佬架子,在古城久负盛誉的老孙家泡馍馆吃订饭,由堂倌每天早晨送饭上门,老孙家雇佣着十数个专事送饭上门的堂倌,用一个竹编提盒装着两层保温棉套的饭碗,在街道上中路喊着“借光”小跑过去(呵呵,当下的流行说法就是送外卖的。);不说行人,即使街痞警察看见听见这些小厮也是赶忙躲让,唯恐不及。因为这些小猴子爬附在老虎背上——他们送饭的主户肯定是大亨要员,以及耍枪杆子的军警长官。按照鹿兆鹏设计的方案,通过熟人给老孙家打进一个堂倌,又以不经意的理由和给姜送饭的堂倌调换了路数。为了使姜消除任何猜疑,直到第七次把饭碗从提盒里取出时,才把一撮砒霜溜进碗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的羊肉泡馍递到姜的手里时,堂倌像往常一样哈着腰恭维一句:“口味不合您老早说哎!”姜习惯性甩筷子搅一搅,把沾在筷子上的稠汁搁嘴角捋一捋,咂咂味儿点点头,不屑于和堂倌开口说话就大吃起来。堂倌依然哈着腰倒退到门口才直起身来转身出门,走过四合院过庭出了街门,便钻进一条早已窥测好了的巷道,再也不回老孙家泡馍馆去了。姜吃完泡馍以后习惯喝茶,不断地揩着额头上冒出的热汗,这是羊肉泡馍吃罢后最惬意的感受,然后就坐等在屋里接待来人议事。姜被当局委以高职却无实权,四合院门口有专司门卫的特务,说是保障他的安全,其实是提防着他。姜品罢一壶香茶,突然听到胃里咯噔一声响,体内如同发生了地震,一阵剧疼几乎使他跌翻到椅子底下去;在他尚未站稳时,又来了声咯噔,像是一闷雷在腹腔爆炸;他这时顿然悟觉到死亡的危机,一把抓过刚吃过泡馍的细瓷大碗瞅判着,碗里残留着腥汤残渣,他满腹狐疑翻转过碗瞅着,在碗底上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执行人鹏。姜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立即用手指死劲抠抓舌头,想把毒药吐出来。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吐出一口膻腥的秽物就从椅子上跌翻下去……(敌人的阴险狠毒和疯狂,让白色恐怖下的鹿兆鹏快速成长起来,成为了不可多得的成熟老练的地下工作者,做事沉稳,计划周密,几乎万无一失。点赞!)

“家里有酒吗?”鹿兆鹏述说了处死姜的简单过程之后问:“我今日才算出了一口闷气。”白灵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太白酒(太白酒是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名酒。始于商周,盛于唐宋,成名于太白山,闻名于唐李白,是中国最古老的酒种之一。选用优质高粱为原料,大麦、豌豆制曲做糖化发酵剂,配以土暗窖固态续渣分层发酵,混蒸混烧传统老六甑工艺精心酿制,酒海贮存、自然老熟,科学勾兑而成。其品质清亮透明,醇香秀雅,醇厚丰满,甘润挺爽,诸味谐调,尾净悠长。曾被列入《中国名酒传》,被评为“陕西名酒”、“陕西名牌产品"等五十多项大奖。),蹾到兆鹏面前的桌子上说:“我去炒俩下酒菜。”鹿兆鹏抻住白灵的胳膊说:“我喝酒是干抿不要菜。”说着用牙齿咬掉瓶塞,往酒盅里斟满了酒,揣起来说:“枯井下的同志,你们的敌人今个完结了。”说罢把酒洒到脚地上。白灵端起另一只酒盅同样洒下去,口里喃喃着:“郝县长,我给你祭酒哩!”鹿兆鹏重新给自己也给白灵的杯子里斟上酒:“白灵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正是你送出去和取回来的那些小纸条。给姜叛徒缀成一杆通向黄泉的引魂幡!”白灵舒口气说:“我也参与了杀人。哦!他不能算做人!”说罢主动地和鹿兆鹏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饮罢抓过酒瓶,给兆鹏斟上,再给自己斟上,溢出红晕的脸膛容光焕发:“我今日个才知道,烧酒合我的口味!”三巡之后,鹿兆鹏从白灵手中夺下瓶子拧上瓶塞:“不能醉倒——这是戒律。”白灵却双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鹿兆鹏抚着白灵的肩头说:“不能哭——这也是戒律。”白灵猛然站起来,抓住兆鹏的手说:“咱们做真夫妻啊兆鹏哥!”鹿兆鹏猛烈地颤栗一下,抿嘴不语,白灵扑到他的胸前紧紧抱住了他。鹿兆鹏伸开双臂把白灵紧紧地搂抱住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猛烈颤抖起来。那洪水一样的潮头冲上头顶过后,鹿兆鹏便拽着白灵一起坐到床炕上,掰开白灵死死箍抱的手臂,强迫自己做出大哥的口吻劝喻说:“你喝多了胡!”白灵扬起头,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头一天进这门时就想说。”“这不行,我原上屋里有媳妇。”“那才是假夫妻。”鹿兆鹏痛苦地仰起脸,又缓缓垂下头来说:“我根本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我时时都有可能被填了枯井,如果能活到革命成功再……”白灵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做一天真夫妻,我也不亏。”鹿兆鹏愈加清醒坚定地说:“过几天咱们再认真谈一次。今黑后半夜我得出门上路。”白灵说:“这个‘假’我做不了了。兆鹏哥,你不情愿我吗?可我从你眼里看出你情愿……”鹿兆鹏臊红着脸不吭声。白灵说:“有两回半夜叫我的名字……我醒来才知道你是说梦话……”

鹿兆鹏转过身,瞅住白灵的眼睛,屏着呼吸向她逼近。白灵看见一双燃烧的眼睛,意识到火山爆突的熔岩瞬间将溅到自己的脸上,一阵逼近的幸福促使她闭上眼睛,等候那个庄严的时刻。鹿兆鹏猛然抱住她的肩,她在那一瞬先是觉得肩头酥了熔化了,随之浑身的骨肉皮毛都酥了碎了轻起来了。他的嘴唇搜遍了她的衣领以上的外露的全部器官和皮肤,翻来覆去吻吮她的嘴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额头和她的脖颈。他的嘴唇带着灸热的火焰,触及到哪儿哪儿就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漂在水上,又像一只平滑在晴空丽日的鸽子。他的手在解她腋下的纽扣。她猛然忆及到重要的一件事而挣扎着爬起来,把他的双手控制到他的胸前,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漆蜡点燃了,又一口吹灭了油灯。

鹿兆鹏惊讶地张了张嘴。白灵说:“我等待着这一天。”说罢拉着鹿兆鹏跪下来:“得先拜天地!”(革命同志风雨见真情!从假夫妻,到送信,到遇见兆海的失望,对比之下白灵自知谁才是自己心中的恋人。送信让计划顺利完成,让叛徒得到铲除。继之而来的胜利的喜悦,让他们一起喝酒庆祝,祭奠死难的战友,也感动了彼此。酒后感性上升,理性下降,压在心底里的火苗被点燃了,窝在地心深处的岩浆喷发了,爱情的洪水淹没了两个惺惺相惜、患难与共的革命恋人。白灵的执着大胆,真情流露,兆鹏的冷静火热,柔情似水,让读者体验到了风雨真情的感化力量……)

夜半时分,鹿兆鹏在白灵耳边说:“我得起身上路。”白灵紧紧抱住他说:“不能等到天亮吗?”鹿兆鹏说:“我真想把这一夜睡到天亮。”俩人紧紧地偎依拥着不再说话。白灵问:“去哪儿?”

“回原上。”

“回原上?”

“回原上。”

“得多少日子?”

“不出半个月。”

“能告诉我什么事不?”

“大事。我一生中干过的最大的事。这件事办成功了,白鹿原将载入史册。”

鹿兆鹏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服。白灵也爬起来。鹿兆鹏按住她。白灵说:“你的家法要妻子先起床呀?”鹿兆鹏已穿好上衣说:“让我给你穿戴吧!”白灵羞羞地坐起来,温顺的伸出左臂又伸出右臂,听任兆鹏给她把衣袖套上去。在扣结最后一道胸扣时,他又吻了她的乳房。鹿兆鹏抬起头来说:“哥今黑出了这门,即使再进不了这门,也不遗憾了。”白灵神色骤然惊怕起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鹿兆鹏挎上行李袋出门时,又回过来:“灵灵……哥我粗……鲁……你甭……”白灵打断他的话说:“你是火山……爆发!”

鹿兆鹏出门以后,传接纸条的工作便基本中止,白灵除了照例去八仙台,烧香拜道,做做样子以掩房东魏老太太的眼目以外,便有宽裕的时间,开始为鹿兆鹏准备棉衣棉裤。她买来布面布里和棉花,专意展示在魏老太太跟前,让她品评布质的优劣的价格合算不合算。在裁剪衣服时,又恭敬地请来魏老太太,问询领子腋下裤腰袴裆等处裁剪的尺寸。魏老太太一条胳膊扶着另一条胳膊肘,弹着手里的卷烟烟灰,自豪而不屑地说:“我一辈了没捉过剪子。连针线也没捏过。”

白灵比着兆鹏的旧衣裤剪裁完成,坐在庭院里明亮的天光下穿针引线时,就有了充裕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回味那一夜。他等不得她羞怯扭捏地解去纽扣而自己动起手来,手忙脚乱三两下就把她剥得精光;他的嘴唇,他的双手,他的胳膊和双腿上都带着火,触及到她的任何部位都能引起燃烧;他的整个躯体就是一座潜埋着千万吨岩浆的火山,沉积在深层的熔岩在奔突冲撞而急于找寻一个喷发的突破口;她相信那种猛烈的燃烧是以血液为燃料,比其它任何燃料都更加猛烈,更加灿烂,更为辉煌,更能使人神魂癫狂;燃烧的过程完全是熔化的过程,她的血液,她的骨骼和皮毛逐渐熔化成为灼热的浆液在缓缓流动;她一任其销熔,任其流散而不惜焚毁。突然,真正焚毁的那一刻来了,她的脑子里先掠过一缕饱含着桃杏花香的弱风,又铺开一片扬花吐穗的麦苗,接着便闪出一颗明亮的太阳,她在太阳里焚毁了……火山骤然掀起的爆发和焚毁迅猛而又短暂,爆发焚毁过后是温馨的灰雾在缓缓飘移,熔岩在山谷里汩汩流淌,整个世界是焚毁之后的寂静和明媚……

这是一种无法遏止的回味。白灵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鹿兆鹏变形的脸和颤抖的身躯。这回忆常常被魏老太太冲断。魏老太太从屋里转磨到她的跟前,常常说出一些市井哲人的话。她不在乎地问:“你们白天黑间屋里老是悄没声儿的?像是住着一对老夫妻。你俩才多大嘛!”白灵也不在意地说:“过日子嘛,有啥吵吵闹闹的!”魏老太太说::“人跟人差远了,甭看都是个人咯!”白灵附和说:“有的人性情活泼,叽叽嘎嘎,俺们俩人在一起总觉得没多少话好说。”魏老太太说:“在你们前头这房里住过俩活宝,白天唱唱喝喝,晚上整夜闹腾,那女人弄到好处就嗷嗷嗷叫唤,跟狗一个式子!”白灵不觉红了脸,惊奇的是魏老太太说着说这种话跟说柴米油盐一样平淡:“那个男人是个军官,八辈子没沾过女人一样,黑间弄一夜还不过瘾,二天早起临走前还要弄一回……我看不惯那俩二毬货,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白灵不想再听又不敢惹恼老太太,便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您老这辈子福大命大……”魏老太太听了竟感慨起来:“我命大也命硬。算卦的神瞎子摸过我的膝盖儿,说能浮住我的男人就能升官发财,浮不住(驾驭不了)我的男人就难为世上人。这卦神咧!我十六岁嫁人,到二十五岁跟现今这老头子成婚,九年嫁了七个男人,六个都不浮不住人成了阴司的鬼,那六个男人有吃粮的粮子,有经商的,有手艺人,还有一个水利技师,啥样儿的男人我都经过。那个粮子瞎得很,前门走顺了,生着六指儿走后门,弄得我连路都走不成。那个商人是个软蛋,没本事可用舌头舔。水利技师在野外一走一月四十,回到屋来顾不得洗手洗脸先抹裤子。男人嘛,就比女人多那一泡屎尿,把那泡屎尿腾了就安宁了。”白灵臊羞得满脸发烧。魏老太太根却根本不理会一味说下去:“你得看透世事,女人要看透世事,先得看透男人。男人房事太勤不好,可不来房事人就得提防,肯定是在外头打野食儿,你们的房事咋样?我老也听不见你屋里的响动。”白灵愣了一下说:“房事是啥?”魏老太太撇一下嘴:“你倒装得像个黄花闺女!房事嘛就是日。你俩一夜日几回?”白灵怨艾地盯一眼魏老太太没有说话。魏老太太依然面不改色:“你甭那样盯我。我说的是实话。我看你家先生也是个满天飞的人物。回家来黑间总是悄没声儿的,怕他走了歪路……”

鹿兆鹏于半月后的一个傍晚归来。白灵正在庭院井台上洗衣服,甩着手上的水滴迎接进门。刚一进入厦屋,鹿兆鹏一句不吭就把她抱起来了。

鹿兆鹏回到白鹿原南端的大王镇高级小学,对胡达林交待了任务:“党决定在你的学校召开非常代表大会。”胡达林激动得不知所措。鹿兆鹏说:“你的工作给党提供了这个场所。”胡达林说:“你具体说该做什么吧!我即使明日被枪杀也不眨眼。”鹿兆朋当即召集了学校五个党员教员的支部会,布置了每人的具体工作,关键是要保证从全省各地来的代表必须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安全住处,于是就在大王镇的私栈和农户里物色……十天后,当第一位代表装作浴客进入大王镇一家客栈的时候,当晚又召开了一次支部会,鹿兆鹏对党员们说:“同志们,一个不平凡的事件就要在这儿发生了。我们做成这件事,将使本原载入史册!”

大王镇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许多浴客。有披绸挂缎携着太太的富商大亨,有长袍马褂的财东,也有不饰边幅一身粗布的农人,还有装得跛腿弯腰的病人。他们都是在最近一次大逮捕中尚属侥幸的共产党人,到这里参加遭到大破坏大劫难之后的党的非常代表大会来了。为了不致在大王镇引起任何异常现象,他们岔开时间到温泉去泡洗……会议只开了两天,实际只有两个晚上,是在大王镇学校最破烂的二年级教屋里召开的。

两天的会议完成了任务,代表们按照严格的时间和路线悄悄离开了温泉。直到最后一位代表起身上路,鹿兆鹏抱着胡达林热泪盈眶:“达林兄弟,你的功劳和南山同在。”这件大事的完成,在本原和整个滋水县竟然没有出现一丝漏洞,这有一个客观上的原因:原上刚刚枪杀过郝县长,岳维山估计共党起码得蛰伏一阵子。鹿兆鹏正是利用了胜利者得意的心理误差而完成了自己的壮举……

(小说《白鹿原》记述了大革命失败后,中共陕西地下党组织在屡遭破坏的极端困难时期,在白鹿原南端的大王镇高级小学召开了一次非常代表会议。这个大王镇高级小学的原型就是当时的蓝田县西区区立巩村高级小学,其真实地址也不在白鹿原的山根下,而就在白鹿原的南原、鲸鱼沟岸不远的蓝田县巩村。所谓“非常代表会议”是指中共陕西临时省委在这个学校召开的第五次扩大会议。

巩村高级小学于1922年由邵虎臣、胡子祺、田伯荫等几名教育界进步人士,利用西区川原八里半两卫地区应归还的公债本息作为基金,并以巩村的“朝阳观”为基址而发起筹建的。这个被当时人们称为“区高”的巩村高级小学,从一开始就作为新思想、新文化的传播基地受到社会进步人士和热血青年学生热爱,并得到了当时左派革命人士、国民党爱国元老于佑任的重视和支持。于佑任还为该校亲笔题写了“区立蓝田第一小学”的校牌,这块两米长的蓝底木校牌至今已保存了八十年仍完好无损。

巩村高级小学从建校初期开始就一直接受中国共产党的教育和影响,一些旅京学习的党员学生经常利用回乡之机,在巩小进行共产主义的思想宣传,不断寄送大量的革命书刊。巩小很早就组织了一个以传播新文化、宣传共产主义革命思想为主旨的“勉学会”,以这种形式团结了一大批进步教师和青年学生。1926年,巩小就建立了共产党领导的国民党区分部,1927年建立了中共党的组织,从此以后,巩小始终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可靠的革命活动阵地和革命人士的隐蔽所。先后在该校开展革命活动或以从事教育为掩护的优秀共产党员计有侯德普、田伯荫、胡子祺、赵伯平、张允吉等二十多名;也为党培养出一大批优秀革命干部和数百名各类优秀人才,成为战争年代和建国后各行业的主要领导和骨干。其中著名的如胡达明、赵子和、屈光、王力等都是在巩小这个革命摇篮中成长起来的。巩小作为党的一个最安全的活动阵地,经常在这里举行党的秘密会议,研究斗争策略,组织革命活动,也掩护了许多危难之中的革命人士。1937年初,许权中部队在离开蓝田时留给地方武装的二十多条枪就是在巩小门房的屋顶椽眼中掩藏下来的。这就是《白鹿原》中记述的“胡达林是鹿兆鹏在白鹿原初级学校发展的头批党员,又遵照他的安排进入秦岭脚下的大王镇学校;他在学校里发展了五个党员,建立起一个支部,把那些心眼拐曲不可信赖的人一个个挤走,把学校经营成一个安全的据点”的情况。

《白鹿原》中还有鹿兆鹏在大王镇小学召开的党员会上的一段讲话:“同志们,一个不平凡的事件就要在这儿发生了。我们作成这件事,将使本原(指白鹿原)载入史册”。这里所说的“不平凡的事件”就是指即将召开的中共陕西临时省委第五次扩大会议,也就是小说中所说的非常代表会议。

19286月谓华起义失败以后,国民党当局加强了陕西地区的反动统治,疯狂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党的组织迭遭破坏。至1929年春,省委机关在连遭破坏的情况下,一些省委主要领导人和省委成员及大部分所属党组织的党员被捕投狱;全省党员从3000名锐减到1000多名。在这种情况下,幸免于捕的几名省委委员成立了中共陕西临时省委,并由刚从陕北回到西安的原省委常委杜衡任临时省委书记。从1929年下半年到1930年上半年,由于中国南方红军的迅速发展壮大,中央认为武装革命的新高潮已经到来,遂发出了一个“七十”号通告。当时的中共陕西临时省委为了应对陕西的严峻形势和贯彻中央“七十”号通告精神,研究整顿党的组织和确定今后行动方略等重大问题,决定召开第五次党的扩大会议。

193056月份,中共陕西临时省委书记杜衡多次和临时省委巡视员并兼管组织工作的赵伯平商议会议选址问题。赵伯平提议把会议地址选在他的家乡白鹿原巩村高小:因为该校是赵伯平任教多年的地方,情况清、人地熟、基础好;选择的时间是麦收学校放假,以西安教师来农村度夏为掩护参加会议,不易引起人们的注意。赵伯平在返回巩小作了严密周详的安排后,会议就按照计划如期召开了。

这次扩大会议从193071日到78日共开了一个星期。会议根据中央“七十”号通告《政治任务决议案》:“集中力量,积极进攻”的总路线、总策略和“组织政治罢工、组织地方暴动、组织地方兵运、创造并扩大红军、在党内纠正不动主义的右倾危机”等具体策略精神,制定并通过了关于政治形势、职工运动、农民运动、兵运工作,及组织、宣传等决议案;着重讨论了整顿党的各级组织和开展以陕北游击战争为主的全省武装斗争问题。会议还决定改临时陕西省委为正式省委,省委书记为杜衡,王林、吉国桢为省委常委,省委委员有焦维炽、陈征、张文华、赵伯平、黄子文等。根据这次会议精神,决定赵伯平继任吉国桢陕北特委书记的职务,开展陕北武装起义和陕北根据地的游击斗争。

中共陕西临时省委第五次扩大会议,的确是在一个非常时期召开的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白鹿原》作者把“第五次扩大会议”称为“非常代表会议”,其匠心所在大概也在于此。白鹿原的巩村高级小学也因为成功地掩护了这次会议的顺利召开,在中国的革命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这便是《白鹿原》借用故事人物之口所说的:“这件事办成了,白鹿原将载入史册”的深刻含义。——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姜政委已经叛变了,被“处死”了,怎么还会出席这次会议?其实这是作者有意打乱了事件的时间顺序。毕竟是文学作品,允许虚构,故事的安排存在合理性就好,读者不必与真实事件一一对应。实际的历史事件中,193071日到8日在白鹿原的巩村高级小学,召开了中共陕西临时省委第五次扩大会议。其实红二十六军离开照金南下是19335月,在此之后。作者为了不产生错误,把“第五次扩大会议”改为“非常代表会议”;会期7天,作者改为两个晚上;出席会议的人员有杜衡,作者并未提及具体外来代表姓名,也是为了避免冲突,简略带过,主要体现鹿兆鹏的革命事迹和组织才能,其他的一笔带过。)

鹿兆鹏紧紧地搂抱着白灵,久久地亲吻,盯着白灵的眼睛说:“你得再去上学念书。”白灵一愣。鹿兆鹏说:“党的非常代表大会做出决议,要动员全中国人抗日。你到学校去组织发动学生促进当局抗日……”白灵亲了鹿兆鹏一口说:“这比跑八仙台更合我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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