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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读书笔记---第二十九章(祭兆海君子涉渭水;拔芒刺土匪归炮营)
文章来源:原创        访问量:1085        作者:谭长征        发布:幸福群岛        首发时间:2017-3-3 11:32:26
关键词:中国诗赋网 白鹿原 读书笔记
编语:

第二十九章(祭兆海君子涉渭水;拔芒刺土匪归炮营)

(鹿兆海壮行索墨宝;朱先生感慨书精魂)

(祭兆海火烧倭寇毛;欲抗日情动八君子)

(渭水边先生探究竟;上房里师长道实情)

朱先生的县志编纂工程已经接近尾期,经费的拮据使他一筹莫展,那位支持他做这件事的有识之士早已离开滋水,继任的几茬子县长都不再对县志发生兴趣,为讨要经费跑得朱先生头皮发麻,竟然忍不住撂出一句粗话:“办正经事要俩钱比毬上割筋还难!”引发起他的那一班舞文弄墨的先生们一片欢呼,说是能惹得朱先生发火骂人的县长,肯定是中国最伟大的县长。朱先生继续执笔批阅修改现已编成的部分书稿。孝文走进屋来,神色庄重地叫了声:“姑父。”把一张讣告呈到面前。朱先生接住一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如纸,两眼迷茫地瞅住孝文,又颓然低垂下去。这是鹿兆海在中条山阵亡的讣告。讣告是由兆海所在的十七师师部发出的,吊唁公祭和殓葬仪式将在白鹿原举行,死者临终时唯一一条遗愿就是要躺在家乡的土地上。白孝文告诉姑父,十七师派员来县上联系,军队和县府联合主持召开公祭大会。白孝文说:“姑父,十七师师长捎话来,专意提出要你到场,还要你说几句话。”朱先生问:“兆海的灵柩啥时间运回原上?”白孝文说:“明天,先由全县各界吊唁三天,最后召开公祭大会,之后安葬。”朱先生说:“我明天一早就上原迎灵车,我为兆海守灵。”白孝文提醒说:“姑父,兆海是晚辈……”朱先生说:“民族英魂是不论辈分的……兆海呀……”朱先生双手掩脸哭出声来……(先生的民族气节让人动容……)

那是前年深秋时节的一天后晌,朱先生在书院背后的原坡上散步,金黄色的野菊花开得一片灿烂,坡沟间弥漫着馥郁的清香,遍坡漫沟热烈灿烂的菊花掩盖不住肃煞的悲凉。朱先生久久凝视着原坡坡地上拔除棉秆的乡民,又转过身眺望着河川里执犁播种回茬麦子和庄稼人的身影,忽然心生奇想,如果此刻有一队倭寇士兵闯进河川或者原坡,如果有一颗炸弹在村庄或者堆满禾秆的垄田里爆炸,那拔花秆的扶犁的撒种的以及走出村口提蓝携罐送饭的乡民,该会是怎么一番情景……心头泛起一层“空有一番黄花开”的凄凉。他看见一辆汽车在河川公路上自西向东急驶,搅搧起来的滚滚黄尘骤起四散,汽车开到书院对面时却放缓速度,然后岔开公路驶上朝南通向原根的官道,在滋水河边上停下来,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指指点点,另一个脱了鞋袜,挽起裤子涉水过河,沿着通往书院的弯弯小路走上来,朱先生看清他的衣着原是一位军人,便转过身依然瞅着山坡和河川深秋时节的田园景致。这里宁静安谧的田园景致与整个即将沦陷的中国是如此不协调,他怨愤以至蔑视中国的军人,无法理解如此泱泱大国如此庞大的军队怎么就打不过一个弹丸之地的倭寇?朱先生看见看门的张秀才在书院围墙外的坡田上呼叫他:“你的学生鹿兆海来咧——”朱先生撩起袍襟急步走下坡来。

朱先生在书院门口看见了一身戎装的鹿兆海。鹿兆海举手敬礼,脚下的马靴碰得嘎哧一声响。朱先生点点头礼让兆海到屋里坐。走进书房,鹿兆海神情激动地说:“先生,我想请你给我写一张字儿——”朱先生轻淡地问:“你大老远儿从城里开上汽车来,就为要一张字儿?”鹿兆海诚挚地说:“是的,是专意儿来的。”朱先生调侃地笑笑:“你不觉得划不着吗?为我的那俩烂字值得吗?”鹿兆海并不觉察朱先生的情绪,还以为是先生素常的伟大谦虚,于是倍加真诚地说:“我马上要出潼关打日本去了,临走只想得到先生一幅墨宝。”朱先生“噢”了一声扬起头来,急不可待地问:“你们开到啥地方去?”鹿兆海说:“中条山。”

朱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满眼都袒露出自责的赧颜:“兆海,请宽容我的过失。我以为你们在城里闲得无事把玩字画。”鹿兆海连忙站起扶朱先生坐下:“我怎么敢怪先生呢!我们师长听说我要来寻先生,再三叮嘱我,请先生给他也写一幅。他说他要挂到军帐里头……”朱先生的脸颊抽搐着,连连“哦哦哦”地感叹着,如此受宠若惊的现象在他身上还未发生过。朱先生近来常常为自己变化无常的情绪事后懊悔,然而现在又进入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昴状态中,似乎从脚心不断激起一股强大的血流和火流,通过膝盖穿过丹田冲击五脏六腑再冲上头顶,双臂也给热烘烘的血流和火流冲撞得颤抖起来,双手颤巍巍地抓住兆海的双肩:“中条山,那可是潼关的最后一道门扇了!”鹿兆海也激昴起来:“要是守不住中条山,让日本兵进入潼关践踏关中,我就不回来见先生,也无颜见关中父老。”

朱先生滴水入砚亲自研墨,鹿兆海要替朱先生研墨遭到他无声而又坚决的拒绝。朱先生控制不住手劲,把渐渐变浓的墨汁研碾出砚台。朱先生亲自裁纸,裁纸刀在手中啪啪颤着,从笔架上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墨,手腕和毛笔依然颤抖不止。朱先生挽起右臂的袖子,一直捋到肘弯以上,把赤裸的下臂塞进桌下的水桶,久久地浸泡着,冰凉的井中水起到了镇静作用,他用布巾擦擦小臂,旋即提笔,果然不再颤抖,一气连笔写下七个遒劲飞扬的草体大字:

砥柱人间是此峰

朱先生停住笔说:“这是我写的一首七绝中的一句。我刚中举那阵儿年轻气盛,南行回来登临华山诵成的。现在我才明白,我连一根麦秸秆儿的撑劲都没有,倒是给你的师长用得上。”鹿兆海也情绪波动,泪花涌出。朱先生重新铺就一张横幅,蘸饱墨汁再次毅然落笔:

白鹿精魂

朱先生写完放下毛笔,猛然抬起手咬破中指,在条幅和横幅左下方按盖印章的部位,重重地按上了血印。鹿兆海吃惊地看见朱先生中指上滴滴嗒嗒掉到字画上的血花儿,扑通一声跪下去:“朱先生放心,我一定要拿小日本一桶血赔偿先生……”朱先生怆然吟诵:“王师北定中原日,捷报勿忘告先生哦!(一对师生的爱国情怀,感人至深……)

朱先生撕一块废纸裹住中指,坐下来时显得极为平静,温厚慈祥如同父亲:“兆海呀!临走还有啥事须得我办,你就说,只要我能办到……”鹿兆海也坐下来:“没有没有,没有啥事要劳烦先生的。我决定不回原上,免得俺爸俺妈操心。日后要是他们问到你,就说我们开拔到陕南去了。”朱先生说:“我会说好这事的,放心。”鹿兆海说:“只有一件小事要给先生添麻烦——”说着把手塞进胸襟,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元,腼腆地笑笑:“先生,你日后见到白灵时,把这铜元亲手交给她。”朱先生奇异地问:“一个铜子?你欠她一个铜子?也太当真了。”鹿兆海说:“半个。这铜元有她半个,有我半个,拿着就欠对方半个。”朱先生笑问:“那白灵拿着不是又欠你半个了?”鹿兆海说:“她欠我比我欠她好。”朱先生从兆海的眼睛里窥见了一缕深沉的隐情,便问:“不单是一枚铜子吧?”鹿兆海坦然叙说了这枚铜元的游戏所引起的俩人的衷情。“噢!天!”朱先生叹惋着,“那后来咋办呢?”

“后来……她成了我的嫂子。”鹿兆海嘲笑着说,“她跟我哥兆鹏都姓‘共’噢!”

“这么说这铜元比金元还贵重咯!”朱先生看了看龙的图案,又翻过来看了看字画,交还鹿兆海手上,“你应该带着。”

“我一直装在内衣口袋带着。我也从来没给任何人说过这个铜元的事。”鹿兆海平静地说,“我要上战场了。我怕这铜子落到鬼子手里就污脏咧……”说着就又把铜元递过去。

朱先生心里猛乍一沉,把铜元紧紧攥到手心,把铜元交给他而且讲述凝结在铜元上头的两颗年轻男女的情意,这行为本身,原来注释着鹿兆海战死不归的信念啊!朱先生说:“我会保存好的,等你回来再完壁归赵,还是由你送给灵灵好。”

鹿兆海站起来辞行。朱先生把编纂县志的同人先生一一呼叫出来为鹿兆海送行。十余个老先生一再拱拳,直送到书院门口。鹿兆海已经重新焕发起精神来,问:“先生还有啥话要说吗?”朱先生冷冷地说:“回来时给我带一样念物:一撮倭寇的毛发。”鹿兆海嘎哧一声敬了个军团礼:“这不难!这太容易办到了。”朱先生更冷下脸说:“要你亲手打死的倭寇一撮毛发。”

这是白鹿原绝无仅有的一次隆重的葬礼。整个葬礼仪程由一个称作“鹿兆海治丧委员会”的权威机构主持,十七师茹师长为主任委员,滋水县党支部书记岳维山和侯县长为副主任委员,社会军队各界代表和绅士贤达共有二十一人列为委员,名儒朱先生和白鹿村白嘉轩,以及田福贤都被郑重地列入。所有具体的事务,诸如打墓箍墓,搭棚借桌椅板凳,淘粮食磨面垒灶等项杂事,都由白鹿家族的人承担。白嘉轩在祠堂里接待了十七师和县府派来布置这场葬礼的官员,表现出来少见的宽厚和随和,对他们提出的新式葬礼的各项义程全部接受,只是稍微申述了一点:“你们按你们的新规矩做,族里人嘛,还按族里的规矩行事。”他转过身就指使陪坐在一边的孝武去敲锣,又对官员们说:“下来的事你们就放心。”

咣—咣—咣—咣,宏大的锣声在村里刚刚响起,接着就有族人走进祠堂大门,紧接着便见男人们成溜结串拥进院子;锣声还在村子最深的南巷嗡嗡回响,族人几乎无一缺空齐集于祠堂里头了,显然大家都已风闻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知道了它的不同寻常的意义。白嘉轩拄着拐杖,从祠堂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手把拐杖撑到前头,佝偻着的腰颤抖一下,扬起头来说:“咱们族里一个娃娃死了!”聚集在祠堂庭院里的老少族人一片沉默。白嘉轩扬起的脖子上那颗硕大的喉疙瘩滞涩地滑动了一下,肿胀的下眼泡上滚下一串热泪。眼泪从这样的老脸上滚落下来,使在场的族人简直不忍一睹,沉默的庭院里响起一片呜咽。白嘉轩的喉咙有点哽咽:“兆海是子霖的娃娃,也是咱全族全村的娃娃。大家务必给娃娃把后事……办好……”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你说咋办?快安顿人办吧!”白嘉轩提出两条建议:“用祠堂攒存的官款,给兆海挂一杆白绸蟒纸,一杆黑绸蟒纸;用祠堂官地攒下的官粮招待各方宾客,减除子霖的支应和负担。”关中丧葬礼仪程序中有摆纸活这一项,即为亡者制做一种纸扎民间工艺品,多为房屋亭阁,种类较多,以供死者在阴间使用,最有关中特色的是“白绸蟒纸”和“黑绸蟒纸”。《白鹿原》中,“吴掌柜给秉德老汉挂了一杆十丈的白绸蟒纸,飘飘摇摇像一条活蟒自天而降,令白鹿原上的穷人和富人震惊不已。”“用祠堂攒存的官款,给兆海挂一杆白绸蟒纸,一杆黑绸蟒纸。”其中的“白绸蟒纸”和“黑白蟒纸”是关中特色的纸活,其具有一定的特殊意义。“蟒”是一种较大型无毒的蛇,多生长在热地、近水地区,以扑食小禽兽为生。用纸做“蟒”献给死者,以示保护死者灵魂的作用,是为了防止死者在阴间生活遇见野兽、坏虫等侵扰,这是第一层意义;第二层意义是对死者生前事迹的表彰,只有生前为家族、乡党做了重大贡献,死后才有资格获得这种“蟒纸”。作品中,白秉德是一个仁义之人,待下人如兄弟,热情帮助乡党,“满原上都传诵着白秉德的佳话好名。”鹿兆海参加革命,为了国民革命壮烈牺牲,他的死“是白鹿原上顶好的一个子孙战死了。”在他们的丧葬中,人们都大大小小的献送黑白绸蟒纸,这展现了关中人的道德评价标准和淳朴的民风。——周循《<白鹿原>的关中文化特色探析》族人一嗡声通过了。谁都能想到两条建议的含义,尤其是后一条,鹿子霖家里除了一个长工刘谋儿再没人咧呀!老族长白嘉轩这两条建议情深义朗深得众望。白嘉轩接着具体分工,他一口气点出十三个族人的名字:“你们十三个人打墓箍墓,一半人先打土墓,另一半人到窑场拉砖。拉多少砖把数儿记清就行了。墓道打成,砖也拉了来,你们再合手把墓箍起来。”白嘉轩又点出十一个人去搭灵棚:“灵棚咋个搭法?你们按队伍上和县府官员说的法子弄。顶迟赶明个早饭时搭好,灵车晌午就回原上。”白嘉轩又一一点名分派了垒灶台淘麦子磨面的人,连挂蟒纸的木杆栽在何地由谁来栽也指定了。族人无不惊诧,近几年族里的大小事体都由孝武出头安顿,老族长很少露面了,今日亲自出头安排,竟然一丝不乱井井有条,而且能记得全族成年男人的官名,心底清亮得很着哩!白嘉轩最后转过脸,对待立在旁边的儿子说:“孝武,你把各个场合的事都精心办好。”

一切都在悲怆的气氛下紧张地进行着。白孝武实际操持着巨细事项;一阵儿到墓地上主持破土仪式,一阵儿又在祠堂前戏楼下和族人议定灵棚的具体方位,不断回答各项活路办事人的问询,不断接待临近村庄的官人和亲戚,他把各项主要工程的进程主动汇报给队伍和县府的官员,更不忘给这场不寻常的丧事的主人子霖叔说清道明。鹿子霖像个重病未愈的人坐在椅子上,哭肿的眼泡挤住了眼仁,似乎对如何安葬的事毫无兴味:“孝武,你就看着办吧!你觉得合适,叔也就合适了……你放心办去!”

朱先生刚刚赶上迎接灵车。灵柩从汽车上抬下来,一边是胸戴白花臂缠黑纱的士兵,另一边是头裹白布身穿白褂的白鹿村的年轻族人,合伙抬着灵柩从村口进入白鹿村村巷。灵柩前头是军乐队低沉哀婉的乐曲,后头是一班本原乐人喇叭唢呐悠扬忧伤的祭灵曲心软眼也软的女人们自从汽车停稳看见了漆成黑色的棺枋就扯开嗓子哭嚎起来,引得许多男人也嚎哭了,声震村巷。灵柩进入灵棚,三声震天撼地的火铳连续爆响,两条黑白蟒纸徐徐升上高杆,在空中迎风舞摆。军方和县府各界代表把早已备好的花圈挽联敬挂起来。临近村庄也纷纷送来纸扎的或绸扎的蟒纸,一个英雄的魂灵震撼着古原的土地和天空。朱先生在白嘉轩的陪伴下走在灵柩后头的前排,他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进入灵棚,跪倒在灵台两侧装着碎麦草的口袋上,默默地为他的学子守灵。白嘉轩劝他尽了心意就行了,到祠堂或者到自己的屋里去歇息。朱先生木然跪着不言不语。白孝武进来弯下腰在他耳边悄声说:“姑父,队伍上的马营长在祠堂等你,说兆海托他给你捎来一样东西……”

朱先生进入祠堂,马营长把一只铁皮罐头盒子交给他说:“鹿团长临终前托我交给你。我一直没敢打开。”朱先生把那个铁盒子在手里转了转掂了掂,又交给马营长说:“你把它撬开。”马营长用手抠了抠盖子抠不开,就歪着脖子打算用牙齿咬开。朱先生连忙制止了他:“不要用嘴碰它——太脏。”马营长愣怔一下,朱先生说:“那里头装着一撮死人的头发。”马营长眨眨眼问:“先生,你算卦算的?”朱先生说:“是他上中条山之前,我朝他要的,要一撮倭寇的毛发。”马营长惊讶地瞪着眼睛,接着就噢噢噢干呕起来。祠堂里的人纷纷围过来看那只铁皮盒子,手劲大的人把盖子抠起来了,里头果然是一堆头发。倒在地上,才发现不是一撮,而是四十三撮,每撮都用一根细铁丝拦腰扎死。众人一齐瞪着眼睛。朱先生说:“兆海呀,我明白了,你杀死四十三个倭寇。你……”说着一把抓住马营长的胳膊问:“你跟兆海都上了中条山,你说得准这四十三个野兽残害了多少中原同胞?”马营长“哇”地一声哭了:“谁算得清啊……”

一项事先未作安排的祭礼被朱先生提出来,在刚刚安置下灵柩的灵棚前,焚烧四十三撮野兽的毛发,以祭奠兆海的灵魂。这件撼动人心的事已经纷纷传开,人们拥挤到祠堂里来,争着看那些毛发,究竟是人的头发,还是狼虫虎豹的皮毛?好多人看罢就丧气了,说那些毛发跟本原上人的头发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直发,却怎么就要到中国来作恶呢?那些毛发被人拿到灵棚前的场地焚烧,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散开来,引起好多围在跟前的人呕吐不止……

朱先生在白嘉轩的陪引下去看望鹿子霖。鹿子霖瞧见朱先生就哭了,嗓子完全嘶哑,一声没哭出来的从椅子软软地跌到地上昏迷了。亲家冷先生一直守候在身边,对轮翻昏迷的鹿子霖和鹿贺氏施扎冷针。朱先生扶起苏醒过来的鹿子霖说:“白鹿原上顶好的一个子孙战死了……他是你养的;你不要光是难过,还应该豪气一些!”

朱先生突然改变主意,不再继续参与祭奠活动,在嘉轩家吃了点饭就下原去了,天黑严时回到白鹿书院。他一回来就开始整理书院珍藏的图书,弄得头发上落着一层尘灰。接着就清理书院的财产和粮款项目,包括书院出租土地历年收回租粮的数字,租粮的开销以及剩余的数字,历届县长批拨编纂县志的经费和开销情况。这些事整整忙了两天,他才于夕阳残照的傍晚时分走出书院,独自一人又转到书院背后的原坡上来,还是秋风萧瑟菊黄如金的深秋时节。三架黑色的飞机轰隆隆响着从原顶上飞过去,这是飞往西安城投掷炸弹的倭寇飞机。倭寇的队伍尚未进入潼关,倭寇的飞机早已从空中对西安进行了轰炸。据说是十七师在中条山连连重创倭寇,他们能占北平却进不了西安,于是就派遣飞机进行报复。最初的轰炸造成了西安城居民的大逃亡,古都突然变成了一个死亡之地,在乡村保存着祖籍的或是沾亲带故的城里人,扶老携幼仓皇逃往乡间,带着七分惊惧三分卖弄的神气,向乡下人绘声绘色叙说炸弹爆炸的恐怖情景。朱先生的妻妹带着一身皮硝味儿逃到白鹿书院,只带着最小的儿子和一个包袱。皮匠既害怕挨炸弹,又丢心不下皮货作坊,说好了一起逃躲,临行时又坐在牛皮上拔不开脚妻妹在书院刚住下两天,朱先生就发现了这个相貌酷似妻子的女人的全部缺点和令人讨厌的习性;爱说话爱逞能,爱玄耀爱虚张声势,尤其令朱先生不能容忍的是她那种城市人的优越感。朱先生从第二天晌午就不再正眼瞅她,对她的所有表现视而不见,匆匆吃罢饭放下筷子就到前院书房里去;他心里开始起了熬煎,这女人要是住下半年几个月,自己非得被厌烦致死。妻妹也发觉了姐夫的眉眼嘴脸不大谐调。朱白氏给妹妹解释说:“你甭在心。你姐夫平常也就是那个眉眼,顶多……那是独槽拴惯了的!”妻妹在白鹿书院躲过月里时光,皮匠丈夫把她又接回城去。西安城已经从最初挨炸的慌恐和混乱中镇静下来,钟楼和四个城门楼上安设了报警器,还听不到飞机的嗡声就响起警报声,人们纷纷钻进城墙根下的防空洞里,屋院宽敞的人家也完成了自掘地道的工程。皮匠老练地说:“毬咧,没啥害怕喀!人说钟鼓楼上的鸟儿震惯了胆大,我三天听不见飞机的响耳根子还闲得慌慌!”

朱先生瞅着三架黑色的飞机消失在西边的天空,想到皮匠大概正拽着妻儿挤进城墙根下的洞里,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炸弹最好撂在皮匠这号中国人的头上!

朱先生从原上回到书院天已擦黑,编纂县志的先生们刚刚吊唁鹿兆海回来,在院子里慷慨激昴地谈论着。徐老先生看见朱先生说:“明日是公祭日,十七师师长和县上的头头脑脑都要出面,主事的人让我带话给你,要你明日在公祭会上讲话。”朱先生说:“我不去了。”徐先生惊讶:“你不去咋办?”朱先生说:“坟场我不去了,我要去战场。”老先生们全惊诧得面面相觑。朱先生沉静地说:“祭奠死者吓不跑倭寇。这样年轻的娃娃都战死了,我还惜耐(关中方言,吝惜,舍不得)这把老骨头干啥?徐先生,我走了你来主事,县志还是要编完。书院的各项帐目我都开了清单,再也没啥事交待了。”徐老先生说:“你甭给我交待这些手续。我跟你上战场去!”老先生们随之一齐要求跟朱先生上战场,一个比一个情绪慷慨激愤,义无反顾,视死如归。朱先生再三劝解也不顶用,最后说服了一位膝关节有毛病的老先生和门卫张秀才俩人留下。朱先生霍地从石凳上站起:“这样也好!咱们明日一起上原参加公祭大会,我代表咱们几个老朽发表抗击倭寇的宣言。”

朱先生的讲话成为公祭仪式的高潮,甚至完全形成喧宾夺主的局面,也超过了他过去禁烟和赈济的影响,八个老先生的民族正气震动了白鹿原。第二天出版的《三秦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标出了题为《白鹿原八君子抗战宣言》的新闻,震动了城市上下朝野。三天后,上海《文汇报》全文转载这条消息,标题改为《关学大儒投笔从戎》,影响扩大到南方。一时间,响应朱先生的理学同仁纷纷投书报刊要求取义成仁者超过千人。朱先生对八位先生说:“报纸把咱们的后路堵死了,谁想反悔也难了!”

朱先生给另外七位先生放了六天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团聚,安排一下家事也走一走亲戚,此行无疑等于永诀。约定第六天晚上在书院集中,八人竟然无一人缺空。除了朱先生,他们无一例外地遭到儿孙亲朋和乡党的劝解,甚至大声嚎哭拉胳膊抱腿,然而他们全都冲破了围堵,背着包袱卷儿赶到白鹿书院准时向朱先生报到。朱先生对每一个能够践约前来集中的同仁都是深躬长揖相迎,愈加珍重他们的品格。朱先生特意让朱白氏备置下八碗菜肴为大家壮行,今日自己也开了酒戒,举起杯来说:“这杯酒叫做‘不回头’。”先生们酒兴泛涨,诗兴大发,争先恐后吟诵诗词抒发豪情。朱先生离席进入寝室,把妻子朱白氏牵着手臂扶坐到席上,然后斟满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盅:“咱们结发以来还没喝过酒。你跟我一辈子缝联补袂烧锅燎灶一辈子。我是雷声大雨点小,屁事未成,空受你服侍。我一生不说悄悄话,今日把我谢恩的话当着同仁们说出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下辈子还寻你……”朱白氏温厚的脸颊上泛起一缕羞悦的云霓,眼里涌出泪花:“我下辈子要脱生个先生。”朱先生笑说:“那我就脱生个女人服侍你。”先生们哄笑着,争先给朱白氏敬酒。朱白氏竟然毫不推辞,也不扭捏,连着喝下八盅酒,脸上泛着红晕,反过手给众位先生一一斟上酒,沉静地举起酒盅说:“你们八个打死一个倭寇都划得来!” (民族的危机激发起了全民族的爱国热情和斗争豪情,这段描写让人动容。)

先生回到寝室,带着酒后的轻松感说:“你刚才那一句祝辞说得真好!”朱白氏还未答话,门帘忽然挑起,鹿兆鹏站在门口。朱先生和朱白氏都惊愣一下:“你……兆鹏?”鹿兆鹏坐下来,直言不讳:“先生,我来给你说……”朱先生很敏感:“你啥也甭说。我下半夜就走了,你说啥事我也顾不了了,帮不上了。”鹿兆鹏却扬起脸:“给我吃俩馍,我饿了。”朱白氏取来馍和菜,又端着一壶酒:“你运气好兆鹏,正赶上喝一盅。”鹿兆鹏三五口吃下一个软馍,对朱先生说:“朱先生你们甭去了!”

“你只管吃馍吧!”朱先生说。

“先生!这不是我劝你,是我们党派我来劝你,出于对先生的敬重和爱护。”

“我还是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沾这党那党。你们也甭干预我。”

鹿兆鹏听出朱先生的口气很硬,继续吃馍吃菜喝酒,以缓慢的口吻说:“先生,你的宣言委实是撼天动地。可也是件令人悲戚的事。蒋委员长有几百万武装精良的军队不打日本打内战,倒叫八个老先生……”

“倭寇杀到窝口了,还在窝里咬!”朱先生嘲笑说,“是中国人,到窝子外头去咬,谁能咬死倭寇谁才……”

“先生你得看出谁咬谁?”鹿兆鹏辩解说,“他咬得我们出不了窝儿,他要把我们全咬死在窝里,根本就是……”

“甭说了兆鹏。我看出谁咬谁也不顶用!”朱先生说,“我碰死到倭寇的炮筒子上头,也叫倭寇看看还有要咬他们的中国人!”

鹿兆鹏抿下嘴停止了争论,扬起头时转换了话题:“先生,你们到哪儿去打日本?总得投到队伍里吧?”

朱先生说:“到中条山去十七师。”

“先生——”鹿兆鹏缓缓站起来说,“十七师早已撤离中条山回潼关……”

“谁说的?”朱先生惊诧地问:“撤回潼关干什么?撤到哪里去了?”

“撤到渭北去了。”鹿兆鹏也嘲笑说,“按先生的话说嘛,就是窝里咬!我们叫做打内战。蒋某人亲自下令撤回十七师攻打陕北红军……

“你……说的可是真的?”朱先生怀疑了,“兆海的尸首刚刚从中条山搬回来……”

“兆海……不是日本人打死的,是他进犯边区给红军打死了!”鹿兆鹏痛苦地皱皱眉头,“不过,这消息还未经证实……”

“没有证实的话不要说。”朱先生有点愠怒,“兆海是你的亲兄弟,你说这种话我不爱听。”朱先生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不信你的话。你说兆海的瞎话我不信。你说十七师撤离的消息我也没听说过。”说罢丢下兆鹏走出屋子。丈夫拂袖而去的唐突行为使朱白氏难为情起来。鹿兆鹏却不显得尴尬,反倒安慰起朱白氏来,没有再多停留就告辞了。

朱先生一行八人鸡啼时分走出白鹿书院大门,在门前的平场上不约而同转过身子,面对黑黝黝的白鹿原弯下腰去鞠躬三匝,然后默默地走下原坡去了。他们在星光下涉过滋水,翻上北岭,登上北岭峰巅时正好赶上一个难得的时辰,一团颤悠悠的熔岩似的火球从远方大地里浮冒出来,炽红的桔黄的烈焰把大地和天空熔为一体。沿着山道走到岭下,便是气势恢宏的渭河平原,一条一绺或宽或窄的垄亩纵横联结着,铺展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在温柔的晨光下泛着羞怯的嫩绿。八个一律长袍短褂的老先生一步一步踏过关中平原的田野和村庄,天色暮黑时终于赶到渭河渡口。

(“北岭”是秦岭北麓中一支东西走向的山梁,东起蓝田县厚镇乡东南部的秦岭山地,西止西安市灞桥区。以这道山梁的梁脊为分界线,山梁南侧均为蓝田县辖境。山梁北侧的东部为渭南界;西部为临潼区所属,谓之临潼山,也叫骊山。这道山梁从东到西横贯蓝田北部,形成蓝田北部一道天然屏障,故在蓝田俗称其为北岭,也叫横岭。《白鹿原》描述朱先生一行七人为找寻抗日部队,“下原坡、涉滋水、翻上北岭,登上北岭峰巅”再从岭北下坡到通往潼关的大道上。作者对北岭这个地名和地理位置的记述是按照实际方位和真实名称来写的。

东西绵延40公里的北岭,按其在蓝田辖地而言,除横岭区的金山、三官庙、厚镇三乡以外,还包括冯家村乡的全部和华胥、洩湖、三里镇、李后、普化、马楼、玉山诸乡镇的一部分。古时的北岭植被覆盖完好,整个岭区林木茂盛、绿草如茵、溪流潺潺,野花遍地。特别到了每年的春季,迎春花、野山花、藤果花、以及杨花柳絮,芬芳馥郁,清香欲流,到处呈现出蝶飞蜂舞、虫鸣鸟啼、牛羊遍地、花簇似锦的一派生机盎然景象。因而在古时也把北岭称为绣岭,并进而演绎为“绣岭春芳”,成为《蓝田八景》中之一景。无论你在岭坡的任何地方都能产生一种生机和勃发之感。《白鹿原》中曾记述一个河南小吏在路经蓝田时,见这里是一个风水宝地,遂迁父骨葬于此,自己也于此地筑舍居家,后生四子,皆中进士,此地就是北岭根下的三里镇乡桥村。

北岭是具有古老文明历史的地区。“蓝田猿人”从秦岭谷地沿灞河两岸向下游徒迁发展过程中,南岸沿白鹿原,北路即沿着北岭坡根。由于地壳造山运动,北岭逐步抬高,灞河谷地下降,故北岭的半坡就形成了古人类活动遗址的分布带。蓝田洩湖镇陈家窝65万年前的猿人化石遗址就是证明。在此前后,北岭地区陆续发现了大量的石器时期的遗址,如东部厚镇涝池河沟至三官庙乡一带就分布着三个旧石器遗址点;岭西部洩湖镇北部一带也分布着仰韶文化至龙山文化的人类聚落遗址;还有马楼乡北部安沟的旧石器遗址,三里镇乡毛家坪旧石器遗址,华胥镇新街至东邓的新石器遗址带等。北岭西部的华胥镇以岭区就是传说的“三皇故居”,有华胥氏、伏羲氏、女娲氏的活动遗迹。华胥北部羊毛山顶与临潼交界处有一座古庙叫“人种庙”,相传华胥生伏羲、女娲之后,由于天灾人类灭绝,仅存伏羲女娲二人。天帝为了不使人类绝种,欲使兄妹二人配姻,但二人涉于亲缘,不欲为之,天帝遂于羊毛山顶置石磨两扇,让兄妹二人各推一扇向岭北的灞河谷地滚去:若两扇石磨最终重合则天意作合,结为夫妻,否则作罢。结果两扇石磨滚到华胥沟时正好合在一起,兄妹二人即从天命,结为夫妻,人类从此又得以繁衍。后世人们便在推磨这个地方建祠祭祀,称其为“人种庙”。

北岭地区广泛地分布着难以记数古墓冢。《史记秦本记》:“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芷阳。”按清《蓝田县志》载:“昭襄王葬蓝田县城西三十里老冢湾”,即今华胥乡老冢湾村南,占地面积十亩。据《史记索隐》记载,此处还有冢,疑为始皇父庄襄王墓。华胥镇支家沟西北三百米处有覆斗形古墓,据记载为秦初四大刺客之一的荆轲墓。李后乡陈家岩村东有西汉临江王刘荣墓,相传刘荣自杀葬于此,众皆怜之,群燕衔泥为之封土,故此墓又称“燕子冢”。李后乡柳家村原名柳庄,为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居地,柳公权死后葬于此,墓地在今李后中学校址内。三里镇乡乔村东,有隋柱国右领军大将军李安居地,死后亦葬之于此。金山镇西有高顶村,为汉代肖何之古冢。三官庙乡卢家坡村北有唐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卢钧墓。李后乡焦庄村北的明中书平章李思齐墓以及许多无法考证的,如三官庙乡玉女冢、金山之西的古墓冢等。

北岭地区还是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地方:分布在这个地区的阿福原,太白神庙,下驾坡,鸡子堡等文化遗址都有一定的历史渊源。今厚镇东咀村北一带,不仅有一处文物含量丰富的文化层,也是唐代著名空寂寺的遗址,原寺内一通极为珍贵的巨型《大福和尚碑》,已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移置于佛教盛地水陆庵寺院内。就连北岭地区的许多村名、地名也都与历史上的一些人物、事件有着密切的联系。如金山之名,源于皇帝战蚩尤之记载:因皇帝部将风后灭蚩尤有功,被封为金山之神,初在天马山建祠,后移至金山,地因祠而名。根据《三官庙碑》记载:明万历年间,干旱无雨,“三太白”施雨济民,故建“三官庙”以祀之,地以庙名。厚镇原名“堠子镇”,堠字在古代是路标和斥侯的意思,这里自古是兵事要塞,用作了望敌情和防守的哨台,按《长安志》记载:“以南山多虎,故立斥侯于此”。因侯与厚同音,后被改为厚子镇,这已经是不久前的事了。三里镇乡西北的白庙村,也是因为建于北宋前一座“白衣菩萨庙”而得名。李后乡齐王村,传说是西汉名将韩信曾在此地居住,后韩信被封为齐王,当地人在村中建“齐王庙”,该村便以庙为村名。玉山镇北有汤兴岭,传说是汤武王最初兴兵的地方,后在该地建寺名曰“汤兴寺”。《白鹿原》中”交农器”的集合地三官庙的原型就是汤兴寺。金山岭上有一地名叫“恓惶岭”,传说刘秀被王莽追赶到此,又饥又渴,连一滴水也找不到,他边哭边说:“真恓惶也!”刘秀骑马欲走,马用蹄在地下一刨,刨出一股清泉,人马方才饮水止渴。后来人们才于水池边居住成村,遂将这个地方起名恓惶岭,又将这个形如马蹄的水池称为“马刨池”。厚镇东面有座“石鼓山”,其形如鼓,下面有石如鼓座。传说是刘秀击鼓攻王莽的地方。当地还流传着一道顺口溜:“岭东有个石鼓山,光武击石试问天,王莽篡位民有怨,何曰复汉除国奸。”蓝田县城北10公里有村名官庄,《陕西通志》记载:“汉将李广屏居蓝田山下,射雁于此,今挂弓树尚在。”这个官庄就是因李广居住而名:当地还有一石曰射虎石,传说李广每天不明即起,试弓舞剑,忽见一虎在侧,开弓射去,只听一声响,火花四迸,看时原是一块形如猛虎的巨石,箭头已射入石中,后人就把此石叫“射虎石”。

横岭地区自清代以后,因砍伐过度,广垦薄种,生态失衡,植被锐减,地不涵水,土层剥蚀,绣岭之色渐失。从建国后的五十年代开始广泛于岭区的各纵沟内筑坝蓄水,八十年代后又广凿机井,解决人畜用水。特别是九十年代以后,大力提倡植树种草,岭区又开始重现昔日的“春芳”之姿。现在的北岭以刺槐青柏为主的杂林漫山遍野。每年槐花开时,数十里白茫茫如云海,县内外赶蜂人成群结队聚集岭坡,放蜂采蜜;经济果林一片挨着一片,四野溢香,成了大杏、柿子、苹果、葡萄、核桃、大枣的王国;退耕后的草地促进了畜牧业的发展,形成了闻名关中地区的“金山牛”和“布尔山羊”的基地。著名的“白马河”水库已建成以湖面游乐为核心的生态园林旅游地。北岭正在随着时代的步伐,进入一个欣欣向荣的新的历史时期。——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渡船已经停止摆渡。朱先生领着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开缆绳,在天色完全黑严下来还可以摆渡一次。船公闷着头连瞅也不瞅他们,被缠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句话来:“这是军事命令。你求我不顶用,你去求老总吧!”这当儿正好有三个士兵走过来,声色俱厉地盘问起来。朱先生瞧着他们笑着说:“小兄弟一个个都很精神噢!给老汉们耍歪可惜了小兄弟们的这精神儿。有这精神到潼关外头耍歪去,在那儿能耍出歪来才是真精神……”三个士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峙着八个老先生,然后连推带搡逼他们到一间草屋里去。朱先生对他的同仁笑笑说:“好!咱们还没过渭河,就在自家窝子里当了俘虏。”又转过头问一个士兵:“要不要我们举起手来?”

一摆溜儿八个老先生真的举着双手,被三个士兵押到一座草顶屋子,这也许是摆船工烧水煮食和睡觉的地方。屋子里站起来一位军官,竟会是护送鹿兆海灵柩的那位马营长。朱先生一见就揶揄说:“你看看老夫举手投降的姿势对不对?”马营长瞪了三个士兵一眼,斥骂一声:“眼瞎了吗?”急忙搀扶朱先生坐到屋里一条木凳上,随之豁朗地说:“朱先生和诸位先生的抗战宣言我们师长看到了,特派我到这儿来恭候先生,师长命令:绝不能把先生放过河去。这道理很清楚……”朱先生和他的同仁们一齐吵嚷起来。马营长丝毫不为所动:“先生跟我说什么都无用,我得执行师长的命令。诸位今晚先到五里镇歇下,明天我再请示师长。”先生们还在嚷嚷不休。马营长说:“我还有军务,不能陪诸位了。我派士兵送诸位到镇上去……”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八位先生愤愤然也走出来。朱先生说:“我明日早起一定要过河。我不管谁的命令。你让你的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里。”说着就坐在沙滩上:“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天明吧!”八位先生纷纷扔下肩头的背包,示威似的坐下来。马营长说:“这儿不能有闲杂人。我在执行命令。诸位到镇子上去吧!”朱先生问:“你不是说专意恭候我吗?看来此话属虚。”马营长说:“不要多问,你们快去镇子上。”

朱先生一行八人在五里镇的一家客店里歇息下来,老先生们经过长途跋涉已疲累不堪,一倒下就酣然入睡了。夜半时分,一阵急紧的敲门声,惊得老先生们披衣蹬裤惊疑慌乱。朱先生拉开门闩,马营长和两位侍从站在门口说:“请先生跟我走。”先生们纷纷收拾背包。马营长说:“诸位接着睡觉,只请朱先生一人。”

朱先生跟着马营长走进镇子背后的村庄,又走进一家四合院,进入上房客厅,一位微服便装的中年人迎出来打躬作辑,马营长介绍说:“朱先生,这是我们茹师长。”朱先生惊愕片刻,作揖还礼之后:“真的劳驾将军了。”俩人没有几句寒暄便进入争论:

“先生,你投十七师我欢迎,但你不能去战场。你留在师部给我和我的军官当先生。”

“我把砚台砸了,毛笔也烧了,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中条山。”(虽是书生意气,但也挥斥方遒。)

“那地方你去不得。”

“任啥艰难我都想过了,大不了是死,我就是到中条山寻死去呀!”

“嗬呀朱先生!你到战场帮不上忙倒给我添上累赘了。我可不能睁眼背你这个累赘。”

“我不是累赘。我打死一个倭寇我够本,我打不死倭寇反被倭寇打死我心甘。退一步说,上不了战场还可以给伙伕淘米烧锅,还可以替兵磨刀喂马……我累死病死战死了也不给你添累赘,我的尸首也不必劳神费事往回搬!”

“先生呵,好我的朱先生呵……”

“现在我不是先生,是你的伙计马夫……”

“我都去不了中条山了,你怎能去呢?”

“你打败了?”

“我打胜了,又撤了!”

“打胜了为啥要撤?”

“就因打胜了才撤。”

“谁叫你撤兵?”

“还能有谁呢?中国能下令叫我撤兵的只有一个人!”

朱先生默默地闭上口,不再争执要当伙夫或马夫的话了。

“我茹某愧对关中父老啊……”

这是一支真正的关中军。从前任创建者到茹师长都是关中人,一个是祖籍西府,一个是东府土著。从师长一直到连排长也都是关中人,士兵几乎是清一色的三秦子弟,只有个别军官和少数士兵属河南籍的关中人,他们是逃荒流落到关中的河南人后裔。乡谚说“关中冷娃”,而诗圣杜甫曾有“况复秦兵耐苦战”的褒奖。茹师长率领十七师的三秦子弟开出潼关进入中条山,那个中条山随之成为关中父老心目中知名度最高的山脉。出关头一仗打下来,就把茹师长的玉照打到日本侵华司令部长官的桌案上;这支地方色彩甚浓,但在中国武装力量只能算作杂牌子的军队,竟然使受命进入潼关的大日本王牌师团不敢越雷池一步;茹师长的照片以及他祖宗三代的资料也被搜集出来研究,结果不甚了了。无论日本人起初轻视也罢,吃了一场败仗之后又倍加重视也罢,这支在中国抗战武装力量中确实挂不上号的地方杂牌军,在近二年的中条山阻击战中,使大日本小鬼子不能前进一步吃尽了苦头。中条山之战是日本侵略军在中国土地上遇到的最有力的抵抗之一,终于保持住了中国西北这一方黄土不受铁蹄践踏。

中条山抗战:小说《白鹿原》以鹿兆海葬礼为导线,记述了十七师茹师长及其在中条山抗战的故事。小说叙述:倭寇的飞机轰隆隆响着从白鹿原上空飞过去轰炸西安,他们进不了潼关就用空中轰炸来进行报复;倭寇能占北平而进不了西安,是因为十七师在中条山连连重创倭寇的结果。

小说在描述十七师和茹师长时称:这是一支真正的关中军。从前任的创建者到茹师长都是关中人,士兵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三秦子弟。茹师长率领的十七师开出潼关进入中条山,竟然使大日本王牌师团不敢越雷池一步,日本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支装备低劣的杂牌军有如此顽强的战斗力。中条山两年阻击战终于保住中国西北这一方黄土不受铁蹄践踏。小说还通过茹师长的话暗示蒋委员长把十七师调往中条山是为借日本人的手消灭他,没料想十七师竟把日本人挡在此地一步也不能前进。后来委员长又给十七师断了粮饷,让撤回潼关去北山围剿红军,好让十七师与红军两败俱伤。并证实:在中条山打死了43个倭寇的抗日英雄鹿兆海,没有死在抗日前线而是死在了进攻红军的战场。

中条山是山西省境内沿黄河北岸东西走向的一条山脉,西起雷首,东接太行,迤逦而行。因该山西有华岳,东有太行,以条形居中,故称中条山,亦称雷首或首阳山。中条山自古是关中东部潼关之外的天然屏阻,地势险要。抗日战争时期,日寇铁蹄遍踏华北大地,先后陷北平、保定、石家庄、太原,当其南下到晋南的中条山时,遇到了十七路军强有力的抵抗,未能再实现其西进陕西、南取河南,长驱大西北以至大西南的野心。中条山在全国来说,有阻敌西进,保住大西北甚至大西南的战略意义,颇受国人关注。秦人对其重要性的认识更有着门口拒狼的切肤之感,以至在抗战胜利后的数十年中,陕西人仍念念不忘中条山抗战,众口感激在中条山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三秦大地免受日寇蹂躏的十七路军——《白鹿原》中的关中军——茹师长和第十七师。小说中所说的十七师是一个双关意义的名称:他既暗示了这支部队就是由杨虎城的旧部十七路军改编后的部队,也直指十七路军被改编为三十八军后所辖的一支最骨干部队——第十七师。小说中的十七师茹师长,也是一个具有双关性的名称:他既是十七路军改编后的统帅孙蔚茹的化身,也有十七路军改编为三十八军后所属的十七师师长赵寿山的影子。作者在这里分别取了孙蔚茹的一个茹字和赵寿山的十七师师长,从而把十七路军中的两个最有影响的人物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有代表性的名称十七师茹师长。

十七路军是爱国将领杨虎城创建并领导的部队。193612月张、杨发动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以后,杨虎城及其十七路军成为全国注目的人物和部队,而蒋介石却视杨虎城和十七路军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后来杨虎城被蒋介石迫令出国,接着便把杨逮捕囚禁。而十七路军却在孙蔚茹、赵寿山等爱国将领的带领下,在逆境中顽强地生存下来。并奔赴抗日前线,屡建战功,成为一支战斗力很强的抗日民主武装。此后十七路军先后曾被改编为三十八军、三十一军团、第四集团军等,但在人们的习惯上依旧称这支部队为十七路军。后来十七路军大部分先后起义,投入到人民解放军的行列,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孙蔚茹:陕西长安人,1894年生。早年跟随孙中山,加入国民党。1918年参加靖国军,与北洋军阀战斗六年,此时孙蔚茹与赵寿山都已是杨虎城所部的将领。1926年孙、赵二人随杨虎城坚守西安,血战镇嵩军,并从此与杨虎城结成生死与共的战友。“西安事变”期间,孙蔚茹倾力助杨,受命西安戒严司令,并以西北军代表身份参加周恩来领导的联合办公机构。19372月,蒋介石未敢违陕人之愿,虽将十七路军改编,但仍由孙蔚茹统领并接任杨虎城陕西省政府主席之职,杨虎城旧部之维系与团结始得以赖。“西安事变”后,杨虎城被解除兵权,十七路军被缩编为三十八军,孙蔚茹任军长,下辖有赵寿山的十七师,李兴中的177师和孙蔚茹直接掌握的三个警备旅等。

19377月芦沟桥事变爆发,日寇大举进犯中国。正在庐山受训的赵寿山代表三十八军将士觐见蒋介石请缨杀敌。713日,孙蔚茹、赵寿山、李兴中代表全体将士致电华北抗战的二十九军表示:“本军全体将士,同仇夙赋,敌忾咸殷,枕戈待命,时为后盾。”19日,孙蔚茹送赵寿山率十七师奔赴河北抗日前线。8月,一七七师五二九旅在共产党员许权中旅长率领下也奔赴河北省抗日前线。9月、10月,三十八军将士李兴中等先后在孙蔚茹主持的送行集会上宣誓“不忘三秦父老嘱托,奋勇杀敌,抗战到底,”也奔赴抗日前线。从此三十八军各部赵寿山、李兴中、许权中等二万将士转战河北、山西,先后参加了井陉、忻口、旧关诸战役,屡显神威。后随着太原陷落,中原日寇向晋西南步步紧逼,19388月,风陵渡被日寇占领,吓得蒋鼎文要放弃关中,逃往甘肃,西安人心惶惶。孙蔚茹力主坚守领土,阻敌入关,明确向全陕人民表示:自己身为省主席,决不生离陕西,誓与国土共存亡,迫使西北行营主任蒋鼎文未敢轻逃。孙蔚茹在中共陕西党组织帮助下,不断组织各种声援慰问团,极大鼓舞了十七路军斗志,阻滞了日军向晋南的推进速度。

1938年,三十八军改编为三十一军团,孙蔚茹任军团长。此时陕西省政府主席之职已为蒋鼎文接任,孙蔚茹遂亲率部队在中条山抗击日寇。在八路军帮助下,迫使日军在中条山再未前进一步,打出了赫赫战绩。蒋介石为掩人耳目,并欲进一步借日寇之手达到一箭双雕之目的,于1939年将三十一军团改编为第四集团军,任孙蔚茹为集团军总司令,继续在中条山抗击日军。蒋介石始终不放心这支部队,随着抗日战争的接近尾声,19457月,蒋以名升暗降手段调孙蔚茹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剥夺了孙对部队的实际控制权。早已识破蒋介石用心的孙蔚茹一面和蒋周旋,一面向人民靠拢,后终于投入人民阵营,受到党和人民的欢迎。解放后孙蔚茹先后担任西安市政协第一届委员会学习委员会主任,陕西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等。1979年逝世。

赵寿山:赵寿山在“西安事变”前后即被国民党特务视为杨虎城在西北的继承人和反对中央、不满领袖的将领之一。事实上赵寿山早就和中共保持着来往,与彭德怀等有密切联系。抗战初期任三十八军十七师师长时,其秘书、经理、处长等许多部门都有共产党员任要职。1939年赵寿山任三十八军军长。从1938年到1940年的近三年中,赵寿山、李兴中、许权中等十七路军各部始终与日军血战于中条山。充分依据山地条件,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还经常抓住战机,主动出击,消灭了大量敌人。十七路军面对不可一世的侵略者,表现了顽强能战、不怕牺牲、坚守国土的中国军人气概,始终象钉子一样牢牢地固守在中条山上,使敌人无法实现其进取豫秦的狂妄目的。在中条山战役中,十七路军和八路军并肩战斗,深受八路军的政治教育和战术影响,也得到陕西人民的大力声援和支持,始终保持了高涨的抗日士气。故能以低劣的武器装备而屡破强敌。就连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也不得不承认:“中条山为敌之坟墓”。狂妄的日本侵略者也不得不望着中条山哀叹道:“中条山是日军的盲肠炎”。十七路军不但未被日寇消灭,反而更加顽强壮大,这是蒋介石所始料不及的。

194311月,蒋介石任赵寿山为第三集团军总司令,实际上是把赵调离部队,领着四、五千民工在青海、甘肃一带修路。而让其亲信张耀明接任三十八军军长。三十八军十七师师长刘威成和五十五师师长孔从州见蒋介石开始分化部队,遂先后于19457月和19465月率两师起义,投入解放区。1947年胡宗南秉蒋之意把赵寿山调离部队,委一个只指挥卫士和勤务员的空头总司令。早已等待时机的赵寿山不久便起义回到解放区,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的一名高级将领,参加了解放西安的战斗。——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赵寿山(1894-1965),原名赵生龄,1894年农历1121日生于陕西户县北乡(现更名为渭丰乡)定舟村。1924年春参加杨虎城部队,历任排、连、营、团、旅、师、军长,集团军总司令。1947年进入解放区,19481月任西北野战军副司令员。解放后,先后任青海省政府主席,陕西省省长。1965620日因病在北京逝世。)

茹师长说:“先生呀!十七师不是亲生娃,是后娘带来的娃喀!把我调出潼关到中条山打日本,我拿的是‘汉阳造’;把新生娃调到西安来驻防,扛的用的全是美式装备的洋家伙!把我调到中条山名义上他能得到抗日的赞誉,实际是借日本人之手替他杀死‘后娘带来的娃’!甭说日本人没料到十七师会站住中条山,连他派我出关也根本没想到我会挡住日本人……我在中条山没退一步,得不到奖赏,连军饷也断了;逼我撤军,还冠冕堂皇地说是让我回关内休整……

朱先生问:“你……这么说你真撤兵了?撤到哪里去了?”

茹师长说:“撤到北山。十七师撤进潼关,他就忘了给我说过的‘休整’的话,立即命令我进北山围剿红军。这回耍的还是一个把戏,好哇,你能打日本人,你再去打打红军,你打败了红军我高兴,你被红军消灭了同样高兴……

朱先生悲哀地说:“完了完了,中国完了。鹿兆鹏给我说这话我不信,还训了他,可没料到竟是真的!茹师长……兆海是倭寇打死的,还是红军打死的?”

茹师长突然低头:“先生别问了呵先生……”

朱先生悲哀地仰起头来:“天哪!天哪……我再不问你啥了……我听够了!我明日早起回我的白鹿原,我等着倭寇来把我杀死好了……

茹师长说:“先生甭这么悲伤吧!你知道我此行何处?”

朱先生说:“我刚说过任啥事都不想问了。”

茹师长说:“我刚从北边回来,马营长在河边布防怕人暗算我,正好遇见先生。我而今看透了,特别是鹿兆海团长牺牲以后,我才下决心走这一步。好咧好咧,我跟北边(原书注释:北边,指共产党中央所在地延安。)谈好了,谁也不打谁……”

朱先生说:“你的这个窝里总算不咬了……我想回店里睡觉去。”

朱先生又回到白鹿书院,给门卫张秀才加立下一条规矩,除了编县志的诸位先生的亲戚,其他任何人都不许进门来,从此日起,关门谢客。他自己也不再读书,更不为任何人题写字画,早晨开始晚起,草草漱洗之后,就走上书院背后的原坡,傍晚时分仍然在山坡上度过。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批阅修改八位同仁分头编成的县志各部分的手稿,终日几乎不说一句话。他决定不再朝县府讨要经费,用书院官地的租粮来维持县志最后的编写工作。前十卷已经就绪,先送石印馆付印,后十二卷也即将编完。许多涉外的事,他指靠徐先生办理;后十二卷的通改也由徐先生来做,由他最后再顺一遍。(石印:平版印刷的一种方法。石印是根据石材吸墨及油水不相容的原理创制的一种平版印刷的方法。其基本程序是:先将文稿平铺在石版上,上面涂上脂肪性的药墨,使原稿在石版上显印出来,然后涂上含酸性的胶液,使字画以外的石质略为酸化再开始印刷。因酸化的石材受水拒墨而无色,未酸化的部分拒水着墨而显色,这样便将字画按原样印在空白纸页上。)

有一天,徐先生对“民国纪事”一栏提出疑问:“朱先生,‘共军徐海东部过滋水县到东山’这一条里的‘军’字是不是笔误?”朱先生说:“不是。”徐先生说:“前边几条都用的是‘匪字’字,改不改?”朱先生说:“不改。”徐先生说:“同在‘民国纪事’卷里,前边用‘匪’字,后边用‘军’字,用字不统一会给后人造成漏洞。”朱先生说:“不统一就不统一吧!留下一点漏洞让后人指责也好喀……”徐先生大惑不解。(这是先生对中国局势和党派印象的微妙转变,才会有前“匪”后“军”的不一致故意留存。)

鹿兆鹏又一次走进山来,见到芒儿就拱拳作揖:“我来谢你救命之恩,只是太迟了点。”芒儿直戳戳地笑说:“还劝不劝我投奔你们的游击队?”鹿兆海也坦然相告:“我劝不下就等着。”芒儿说:“你甭等我,你等黑娃吧。”鹿兆鹏听出话味儿忙问:“这话咋说?”芒儿坦城地解释说:“我不会改变主意,你等不着。你等黑娃改变主意吧。我早给黑娃说过了,想投游击队,想归顺县保安队都行,弟兄们凡愿意跟他走的都可以走。哪怕剩下我光杆司令,我就挟着麻袋满世界游逛去呀!游到哪儿死到哪儿到哪儿为止。”鹿兆鹏笑了:“等不住你也甭想等住黑娃,他跟你一条辙。”芒儿更加真诚地说:“我倒盼你能劝下黑娃,让他把弟兄们领走,或保安团或共产党游击队,愿意投哪家子我都不干涉。”鹿兆鹏疑惑地问:“芒儿,你这话越说越离谱儿了!你咋能这样猜估我?”芒儿说:“我说的是真心话。黑娃不信,你也不信?我当土匪当腻了,也累了,我想一个人浪逛四方。”黑娃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兆鹏时惊愣一下。芒儿接着说:“你不信问问黑娃,这话我跟他也说过。”说着走出去:“我去看看把菜弄好了没?兆鹏算你有福,正赶上犒劳酒。”

黑娃有点心神不定地说:“兆鹏哥,你再甭提投游击队的事。”鹿兆鹏说:“我刚才跟大拇指已经提说了。”黑娃说:“提说得不好。你三番几次说服投游击队,孝文也来说服归顺保安团。你想想,我怎么跟大拇指共事?”鹿兆鹏不以为然:“不!我刚才听大拇指的口气……倒是有变化。”黑娃摇摇头:“你甭上当!”鹿兆鹏就摊开底儿问:“先不说大拇指,我只问你,你到底打的啥主意?你想投游击队还是想投保安团?还是哪家也不投,继续当土匪?我再说一遍,你撇开大拇指,单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黑娃瞅了兆鹏一眼,低下头陷入沉默。鹿兆鹏瞅了瞅黑娃的架势说:“好咧,你甭回答了,我明白了。”黑娃扬起头说:“你啥也不明白!大拇指不投游击队,我也不投游击队。”鹿兆鹏突然说:“那你们就去归顺保安团。”黑娃咧了咧嘴嘲笑说:“你说气话吧?”鹿兆鹏点点头说:“是真话。归顺保安团。”黑娃迷惑地眨眨眼:“你来替孝文活动?”鹿兆鹏笑笑说:“各为其主嘛!”

大约半月后的一天夜里,黑娃正睡着,被一阵女人的惊叫声吵醒,拉开门一看,黑牡丹一丝不挂,披头散发,抖抖索索站在月亮下,说大拇指死在她炕上了。黑娃一把推开黑牡丹跑进她的窑穴,大拇指芒儿趴在炕上,两只胳膊一只压在腹下,一只抠进苇席里头,一条腿蜷在炕席上,一条腿吊在炕墙下;满炕都是血。土匪弟兄们全都拥来乱哭乱叫。大先生走过来,先摸了下脉,又翻起大拇指的脸看了看,对黑娃说:“五倍子。”

黑娃黑着脸,把吓得软瘫在院子里的黑牡丹揪着头发拖到油灯下。这是黑娃首先想到的第一个凶手。黑牡丹虽然吓得傻愣,却仍然本能地替自己辩解。她的话语粘滞结巴,前言不接后语,却向黑娃以及众匪基本叙述清楚了大拇指死亡的情景:大拇指提着酒葫芦,自己喝着也给她灌着。大拇指仍然和往常一样喝着酒,和她耍着,也给他灌着酒,喝得他半醉,她也半醉的时候,他才和她弄那事。他刚进入她的身体,就浑身打颤,一下子泄了,接住“哇啦”一声喷出一股血来,喷得她满脸满脖子都是。她吓得爬起来,看见大拇指在炕上一扭一拧地喷吐着血水……黑娃问:“你把五倍子给倒进酒葫芦了?”黑牡丹反辩说:“那不连我也毒死了?他也给我灌酒!”黑娃尚未开口,几个土匪弟兄已经揍起来了,打得黑牡丹在地上滚着叫着,直到不滚也不叫,黑娃才制止了众弟兄。

清除凶手的内乱持续了几乎一个月。先头侧重于出事那天晚上谁到大拇指窑里去过,聚宴时谁和谁都给大拇指倒过酒敬过酒,谁跟大拇指挨近坐着等等细节,被牵涉被怀疑的土匪一一领受了杖责和捆绑,却没有一个人招认。随后又从人际关系上搜寻线索,某人曾对大拇指说过二话,某人对大拇指处罚他的事怀恨在心……如此等等,又有一批弟兄遭到皮肉之苦,却仍然没有抓获真正的凶手。黑娃被这场暗杀事件搞得疑神疑鬼,既怀疑弟兄,也担心弟兄们怀疑自己,他敞开亮明地宣布:“敢毒死大拇指,也就敢毒死二拇指我。再说,要是查不出个水落出,有弟兄还疑心是我下的毒手,说我想当寨主了……”黑娃随之决定重赏揭发下毒的人,直至抛出“谁揭露出内奸,就推谁为大拇指”的建议。土匪窝子里很快出现互相怀疑,互相告密,胡踢乱咬的局面。有人被揭发被杖责之后,拖着两腿鲜血,爬到黑娃窑里又去揭发旁的弟兄,几乎所有弟兄都揭发过别人,又被别人揭发过,因此几乎所有弟兄无一例外地都挨了棍杖,打了屁股。后来发生了这样一种情况,好多人重新回过头来一齐咬住黑牡丹,众口一词咬定毒死大拇指的内奸非她莫属。道理很简单,百余号弟兄里只有她一个是被迫掳上山来的,只有她对大拇指怀着深仇,才下得了这种毒手。黑娃也能想到这一层,于是又把黑牡丹拉出来杖责。黑牡丹尚未从头一回的酷刑伤疼里恢复元气,招不住几棍就咽了气。弟兄们咋呼着把黑牡丹扔到沟底,咋呼着给大拇指报了仇,咋呼着应该结束这场事件了,也该出去“做活”了。黑娃冷笑一声说:“黑牡丹不是内奸,我从她死时的眼睛里能看出来。真正歹毒的家伙还没抓住……”追查内奸的事继续着,山寨里的危机发展到白热化。一个被揭发被杖责的弟兄开枪打死了告密的弟兄,接着朝自己的脑袋开了枪。弟兄们纷纷哭劝黑娃暂停追查,或者改变一下追查的方式方法。黑娃拒不理睬他们,更加坚硬地说:“抓不出那个内奸,咱们就散伙!”接二连三又发生了弟兄逃离事件,先是一个,接着两个,跟着又有两个,相继不辞而别,山寨里处于人心涣散,分崩离析的局面……黑娃已无力扭转。(黑娃到底还是太老实了,这很可能是白孝文劝降不成施的诡计,这就跟红军内部肃反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敌人派来的或者策反的人员干的勾当,然后互相猜忌,到头来死的都是自己人,涣散的都是自己的队伍。白孝文够狠毒够奸诈,黑娃在他的算计里迟早会遭难。)

白孝文适得其时来到山寨。

白孝文一句话立即制止住土匪窝子里的内乱:“黑娃,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枪。”(呵呵,这次大拇指的死亡,不就是挨的白孝文的黑枪吗?)黑娃焦躁地说,“我也可以对弟兄们明心了。”白孝文并不赞赏这种义气到死的愚忠,以轻俏的口气说:“你甭查了。凶手跑了。” (他知道得很清楚,知道局势的发展方向,知道凶手逃了,逃到哪里去了?保安队?呵呵。)黑娃将信将疑,逃走的五个弟兄不仅与他没有的私怨,和大拇指也没有什么隔卡蒂隙。白孝文意味深长地说:“听说兆鹏前不久来过?”黑娃说:“这跟他有啥关系?”白孝文笑笑:“你肯定你的窝子里没有他的人?堂堂县府里都被他砸楔子了。共产党搞这一套可真是无孔也能入哩!”黑娃摇摇头说:“我至今还没查出一点线索。”白孝文就亮出底牌:“我的情报已经获悉,你这儿有两个弟兄逃出去投了游击队,这俩人就是兆鹏安插进山寨的底线儿。”黑娃惊疑地瞪大了眼睛:“这要是真的,兆鹏也就太不仗义了!”黑娃终于在烦躁的思考中松了口:“好吧!我得看弟兄们下不下山。”(呵呵,够黑够狠白孝文!他除掉了大拇指,也就扫清了土匪归顺的最大障碍,回头再嫁祸于游击队,逼得黑娃只能跟着他走。)

决定去留的重要会议在山寨议事大厅(洞)召集。白孝文有一种瓜熟蒂落的预感(作者再明白不过地一次次提醒读者这是谁的杰作。白孝文适逢其时地来到,了如指掌地分析局势,信口雌黄地嫁祸兆鹏,现在又有瓜熟蒂落的预感,难道不是他种下的瓜吗?),十分自信地向土匪们讲述了滋水县最新的局势:“这是一个机会。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根据国家局势,县府决定扩大保安团编制,新增一个炮营。我跟张团长说妥了,弟兄们下山后,连窝端进炮营不拆伴儿。鹿兆谦当炮营营长。土匪们被内乱搞得灰心丧气,精疲力竭,好多人对归顺保安团颇为动心,只是谁也不敢挑梢露头。黑娃尽管再一次强调“由弟兄们决断”,却仍然没有人吭声。白孝文很真诚也很洒脱地说:“日本人在中国撑不了几天了。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共匪。收拾共匪,那仅是小菜一碟,猴毛一撮。收拾了共匪之后,自自然然该剿灭土匪了。弟兄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等到那时候就麻烦了。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在众人的沉默中,那位刀箭先生站起来说话了:“我老了,啥也不图了,只求死了能归祖坟。”土匪们随之纷纷喊起来:“归顺保安团……”黑娃抱起双拳,跪倒在众人面前:“我跟众弟兄走,是崖是井也跳咧!”

滋水县境内最大的一股土匪归服保安团的消息轰动了县城。鹿黑娃的大名鹿兆谦在全县第一次公开飞扬。这股土匪从匪首到匪徒,全部隐姓瞒名使用奇怪的代号,谁也搞不清他们的真实姓名。白孝文和鹿黑娃领着百十名土匪走进滋水县城的南北大街,两边店铺里的市民放起了鞭炮。在县城南边保安团的营地举行了受降仪式,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侯县长和保安团张团长亲临欢迎。黑娃和岳维山握手时感到极大的不自在。岳维山攥住黑娃的手说:“咱们是老朋友了,我欢迎你。”黑娃满脸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黑娃和弟兄从一开始决定受降招安就潜藏在心底的疑虑很快得以化释,弟兄们全部编为新成立的炮营,黑娃被任命为营长。白孝文因功劳卓著,受到县府嘉奖。白孝文终于有了对黑娃推心置腹的机会:“兆谦兄,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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