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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读书笔记---第二十八章(兆鹏妻突发淫疯病;嘉轩女壮死南梁城)
文章来源:原创        访问量:558        作者:谭长征        发布:幸福群岛        首发时间:2017-3-2 10:05:19
关键词:中国诗赋网 白鹿原 读书笔记
编语:

第二十八章(兆鹏妻突发淫疯病;嘉轩女壮死南梁城)

鹿子霖的儿媳疯了。她变疯的原因村人丝毫也不知晓。秋末冬初的一天晌午,平时很少在村巷里露脸儿的她突然从四合院轻手飘脚蹦到村巷里哈哈大笑不止,立即招引来一帮闲人围观。她哈哈大笑着又戛然停止,瞬间转换出一副羞羞怯怯、神神秘秘的眉眼,窃窃私语:“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给俺阿婆说噢!”围观的男女大为惊骇,面面相觑,谁听到这样可怕的事,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都不愿表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一些拘谨的人干脆扭身走开了,有几个女人拉着劝着,禁斥着,不要她胡。她却反而瞪大眼睛向人们证明:“谁胡来?你去问俺爸,看他跟谁好?你们甭下看我!他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抢着上哩!”仁义的村人们没有被这个天大的笑话所逗笑,而是惊叹不已。白孝武要去镇上正好走到跟前,听到一句就竖起眉毛,断然斥责几个女人:“还不赶快把她拉回家!还听她胡吣乱呔?”几个女人得了指令,便下势死劲拉扯。那女人两臂一抡,把三四个拉她的女人全都甩开,撒腿端直朝镇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我到保障所寻俺爸去呀……我想俺爸了呀……”这个女人发疯的事便在村子里哗然传播。(可怜兆鹏妻,封建礼教的牺牲品,被活活逼疯成这样。作者对他的笔墨不多,似乎都在写别的主要角色,但这正是不写之写。写别人的大段文字里,几乎没有她,不等于读者想象不出她的悲惨境遇,体会不了她的喜怒哀乐;写她的文字里,只写了她的结婚,写了她的疯癫,中间多年不写,大面积留白,就是让读者去想象她的寡淡日子,揣摩她的凄苦心境。谁不知她在守活寡?这样寡淡无味、千篇一律的生活有什么色彩可言?自然是无需多写。写别的角色的同时,只要读者还能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就会心生怜悯,因为她一直在被丈夫冷落,被世人忽视,在被压抑和自我压抑中度过凄清的日子。随着她的内向少言的性格,外因内因加在一起,理智的神经岂能不被折断?不写就是写了。直到她疯了以后,她自己才蹦到舞台中央来,宣告封建礼教的荒唐和残忍。唉!)

“不写之写法”:一种文学写作方法,是指在描叙表现对象时,既生动而逼真地写出其要写的部分,给读者以形象具体的感受,又留下某些空白不写,以激发读者的想象来弥补作者笔触未到之处,形为“不写”,实则已“写”。“不写之写”在作品中的运用,体现了事物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符合以部分反映整体、以个别表现一般、以点带面的写作规律。运用这种方法,关键在于正确处理“写”与“不写”之间的关系,要具体地写好要“写”的部分;“不写”也是一种“写”,“不写”是手段,“写”是目的。例如,曹雪芹的《红楼梦》中,有一段描写林黛玉看见宝钗坐在宝玉房中时的情景。黛玉看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睡觉,“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心里酸甜苦辣,啥滋味都有。但作者没有让黛玉讲一句话,真是无声胜有声。林黛玉看见这个场面时,“早已呆了,连忙把身子一躲”。为什么?因为林黛玉最怕见到这样的场面。她爱贾宝玉,她最担心的是贾宝玉爱上其他人。现在看到这个场面,当然会把她惊“呆”,她不愿看这样的场面,“连忙把身子一躲”是很自然的。文章形象逼真地写出林黛玉看见宝钗坐在宝玉房中的情景,不写林黛玉看见这个场面时心里的不平之气。读者读了这段描写,对林黛玉的性格、当时的复杂情绪了解得清清楚楚,她那种恨恨然的情态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林黛玉在这里没有说一句话,但读者却可以替林黛玉讲出很多、很多。)

她跑到白鹿镇上,看见了稠密的人伙儿便愈发兴奋,不断咕哝着重复着“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的话,引起那些从四面八方赶集来的男人哄笑不止。她从街道上张张扬扬走过去,屁股后头拥着一堆看热闹的陌生人。白孝武抢先一步跨进保障所,鹿子霖正跟几个逛集顺便和他聚会的友好在屋里头闲聊。白孝武神色紧张地说了发生的事,儿媳妇已经闯进院子,看热闹的人围在大门口不敢进去。鹿子霖顿然吓黄了脸,一句话没说,跨上前去抽了儿媳一记耳光。儿媳被打得趔趔趄趄在原地转了一圈,晕头昏脑地问:“爸,你不跟我好了还打我?”鹿子霖气得脸色蜡黄,又甩出一巴掌,那女人就倒在院子里。鹿子霖说:“孝武,你快把这祸害拉回家去。”白孝武一把攥住那女人的胳膊,拖着拽着走出保障所院子,又禁斥那些尾追的人说:“疯子嘛,有啥好看的?”鹿子霖紧随其后赶回家来,把儿媳推进厦屋就从外边锁上了门板,喘着气送孝武出门:“孝武,你深明大义!”

鹿子霖被这件难以辩解的瞎事搞得惶惶不安。他的女人鹿贺氏却冷漠地给他撇凉腔出气:“这下你在原上的名气越发的大了!”鹿子霖吸着水烟根本不理会她。鹿贺氏在自家门楼里奚落他的话再难听也无伤大局,麻烦的事是这个疯子儿媳怎么办?她胡乱吠的瞎话要是传到冷先生耳朵,他还怎么和他见面说话?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突然,简直是猝不及防,一下子传播到整个原上,像打碎的瓷器一样不可收拾,难以箍浑。他想去找冷先生当面说清,准定能够先入为主澄清事实,考虑到此时镇子上人群拥动被人注视的尴尬,直等到集散街空,他才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冷先生一见面倒先开口:“子霖,你来了先坐下。我知道晌午发生的事了。”鹿子霖顿然觉得心头宽释,脸上也自在了。冷先生平静的说:“你不要跟小人计较。”鹿子霖真心地感动了,说:“大哥呀,我对不住你!”冷先生说:“先前的事先前的话都不说了。我给她把病治好,你让兆鹏写一张休书了事。”鹿子霖凄婉地说:“你前二年说这话,我不忍心,我总想得个圆满结局哩!没料到越等越糟。咱先不说休书,等病好了再说。”冷先生便跟着鹿子霖到家里去给女儿诊病。(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两家大人的面子,让女儿活在地狱当中,无形的压力压得她最终疯癫,道出了这个世道莫大的荒唐。早知如今颜面尽失,何必当初死要面子?)

冷先生走到庭院,就听见女儿的喊叫声:“爸吔,回来吔快上炕!”冷先生腮帮上的肌肉抽扭着走到窗前。女儿瞅了冷先生一眼就愣呆呆地僵住,随之哇地一声哭叫。冷先生说:“把锁子开开。”鹿贺氏打开锁子开了门。冷先生进了厦屋瞅着女儿。女儿这时清醒过来,抹着泪招呼父亲坐到椅子上。冷先生说:“你怎么了?”女儿莫名其妙:“不怎么。我好好的嘛。”冷先生说:“不怎么就好。你等着,我让你兄弟拉毛驴来接你回娘家住几天。”女儿说“不麻烦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还有两双棉窝窝没shàng字从糸从尚,尚亦声。“尚”意为“摊开”、“展平”。“糸”与“尚”联合起来表示“把鞋垫、鞋帮摊开在鞋底上进行缝合作业”。本义:缝合鞋底、鞋垫、鞋帮。)完哩!”女儿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冷先生坐了一会回中医堂去了,临走叮咛说:“再犯病的时候你叫我。”

冷先生刚走进中医堂还没坐稳,鹿子霖又来了,不用说是儿媳的疯病又犯了。冷先生啥话不说又来到鹿子霖家,先在院子里伫立谛听。厦屋里传来女儿的声音:“我有男人跟没男人一样守活寡。我没男人我守活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图个啥?你娃子把我瞅不进眼窝,你爸跟我好恨不能把我吸进鼻孔儿……你不上我的炕你爸爱上……”鹿子霖站在侧后,满脸烧骚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儿。冷先生转过身走出门来说:“你跟我去拿药。”

(作者在自己的创作手记《寻找自己的句子》中,写到了自己打算写这部书的时候,前期准备工作就是去了蓝田县档案馆,找到了各种资料翻看。其中关于蓝田县志和创作灵感的交代值得读者深思。作者写道:

这些县志还记载着本地曾经发生过的种种灾难,战乱地震瘟疫大旱奇寒洪水冰雹黑霜蝗虫等等,造成的灾难和死亡的人数,那些数以百万计的受害受难者的幽灵浮泛在纸页字行之间,尤其是看到几本“贞妇烈女”卷时,我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一部二十多卷的县志,竟然有四五个卷本,用来记录本县有文字记载以来的贞妇烈女的事迹或名字……事迹大同小异,宗旨都是坚定不移地守寡,我看过几例之后就了无兴味了。及至后几本,只记着XXXX氏,连一句守节守志的事迹也没有,甚至连这位苦守一生活寡的女人的真实名字也没有,我很自然地合上志本推开不看了。就在挪开它的一阵儿,我的心里似乎颤抖了一下,这些女人用她们活泼的生命,坚守着道德规章里专门给她们设置的“志”和“节”的条律,曾经经历过怎样漫长的残酷的煎熬,才换取了在县志上几厘米长的位置,可悲的是任谁恐怕都难得有读完那几本枯燥姓氏的耐心。我在那一瞬有了一种逆反的心理举动,重新把“贞妇烈女”卷搬到面前,读响每一个守贞节女人的复姓姓氏……为她们行一个注目礼,或者说挽歌,如果她们灵息尚存,当会感知到一位作家在许多许多年后替她们叹惋。我在密密麻麻的姓氏的阅读过程里头晕眼花,竟然产生了一种完全相背乃至歹毒的意念,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在这时候浮上我的心里……我随之想到我在民间听到的不少荡妇淫女的故事和笑话,虽然上不了县志,却以民间传播的形式跟县志上列排的榜样对抗着……这个后来被我取名田小娥的人物,竟然是这样完全始料不及地萌生了。

“……缓慢的历史演进中,封建思想封建文化封建道德衍化成乡约族规家法民俗,渗透到每一个乡社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族,渗透进一代又一代平民的血液,形成一方地域上的人的特有的文化心理结构。在严过刑法繁似鬃毛的乡约族规家法的桎梏之下,岂容那个敢于肆无忌惮地呼哥唤妹倾吐爱死爱活的情爱呢?即使有某个情种买天下之大不韪而唱出一首赤裸裸地的恋歌,不得流传便会被掐死;何况禁锢了的心灵,怕是极难产生那种如远山僻壤的赤裸裸地情歌的。”

如果说田小娥是作者塑造的荡妇的形象,那么兆鹏妻就是被压抑至死的淫女形象,只是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像小娥那样大胆罢了。)

半年前一天深夜,鹿子霖喝得醉醺醺回家来用脚猛踢街门。街门闩子咣当一声响门扇启开,鹿子霖跷门坎时脚尖绊了一下,跌倒在门里抓不起来,大声呻唤着脾气:“你狗日……还不赶快扶我,还……立在那儿……看热闹!”他以为开门的是老伴,却料不到今晚是儿媳开的门。儿媳难为情的说:“爸……是我。”鹿子霖分辩不清是谁的声音,继续发脾气:“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着跌死我?”儿媳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声呻唤着,挣扎着爬起来,刚站立起来走了两步,又往前闪扑一下跌翻下去。儿媳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帮他站稳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只胳膊搭到儿媳肩膀上,借助着倚托往前挪步,大声慨叹着:“老婆子,还是你对我实受!”儿媳满脸骚烧,低声分辩说:“爸,你尽说胡话——不是俺妈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脚:“你妈咋哩,你咋哩?都一样喀!你对爸也实受着哩……也好着哩喀!”她扶着阿公走过门房进入庭院,一轮半圆的月亮贴在天上,院里弥漫着香椿树浓郁的香气。鹿子霖站在院子里连着打了两个震撼屋院的喷嚏,变出一副柔声憨气的调子说:“俺娃你……孝顺得很……”说着就伸过右臂来把儿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脸颊上急拱,喷出热骚骚的烧酒气味,几乎同时就有一只手在她只穿着一件单衫的胸脯上揉捏。她惊叫一声,浑身燥热双腿颤抖,几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说:“爸呀,这成啥话嘛……快丢手……”鹿子霖:“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软和……”儿媳终于从突发的慌乱中恢复理智,猛力挣脱出来奔进厦屋将门关死。鹿子霖又摔倒在地,哼哼着爬不起来。儿媳在炕边上坐了一会,镇静一下,从小木窗朝外看去,阿公仍然躺在庭院砖地上拉起鼾声。她叹口气,断定阿公真的是喝醉了糊涂了,恻隐之心又催促她开了厦屋小门走出去,再次把阿公拉起来拖向上房砖垫台阶。阿公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任她拖着拽着架着走进上房屋按在炕边,顺势就倒在炕上,依然呼噜打鼾。她给阿公脱掉布鞋把双腿掀上炕去,拉开一条薄被搭在阿公身上,然后就回自己的厦屋。这一夜,她睁着眼坐到天明,听了整整一夜从上房东屋传出的忽高忽低忽粗忽细的鼾声。

鹿子霖醒过来已到早饭时辰,在穿鞋时似乎才想到晚根本没有脱衣服,渐渐悟觉出来昨晚可能在酒醉后有失德的行为,但他怎么也回忆不出具体过程。儿媳把一铜盆温水放在台阶上。鹿子霖一边洗一边朝灶房发问:“你妈哩?是不是又烧香拜佛去咧?”灶房里传出一声“嗯”的回答。鹿子霖鄙夷地说:“烧碌碡粗的香磕烂额颅也不顶啥!”灶房里的儿媳没有应声。鹿子霖看不出儿媳有什么异常,就放心地走到明厅方桌旁坐下吸烟。儿媳先端来辣碟和蒜碟儿,接着又送来馏热软透的馍馍,第三回端来一大碗黄灿灿的小米稠粥,便转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稠粥,霎过脑子里轰然爆响气血冲顶一阵天旋地转——碗底撑翻出来一窝子铡碎喂牲畜的麦草。鹿子霖端起碗举到半空又改变了主意,没有掷到地上而是原样儿放回桌面。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惊问,摔了碗以后下来的戏怎么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关键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了丢脸的事了;不声不响把饭端进牲畜棚倒进牛槽,然后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后还进不进这个门呢?经过迅疾的分析和判断之后,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头大口大口喝起稠粥来,声音响亮诱人,把一根一根麦草刮拨到大碗的一边,直到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只剩一窝麦草,然后对着灶房房:“盛饭。”

(碗里放麦草——这是过去农村常听到的故事:是妇女在受到欺辱或面对一些欲图谋不轨,但又不好明着反抗的男人,借助吃饭的机会,给碗里放些麦草,以示惩戒和反抗的方法。碗里放麦草的意思是说对方就像吃草的畜生。过去农村群众为了警告随意在地里走路踩庄稼的人,往往在踩踏的路口埋一把麦草,也是这种意思。《白鹿原》中鹿子霖的儿媳妇见阿公经常有轻浮的表现,以为对她意存不轨,就使用了给碗里放麦草的办法。但从此却反而产生了这种强烈的生理上的企求,有意去接近鹿子霖,不料反被鹿子霖用同样的办法拒绝,失败后便又羞又恼终于急疯了!得了淫疯病。——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儿媳坐在灶锅下的麦草蒲团上沉静如铁,等待着碗被摔碎的声响和阿公的咆哮谩骂。她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听到了呼噜呼噜喝粥的响声,自己反倒慌乱无措了,及至听到阿公像平常一样呼叫添饭的声音,心头那如铁壁一般的堡垒顿时土崩瓦解。她低着头走到明厅方桌跟前,就瞅见碗里那一撮麦草。她双手端起空碗急忙转身走回灶房,再没有勇气敢瞅阿公一眼。她掀开锅盖,捞起勺把儿又犹疑不定,把饭再舀进碗里呢,还是把碗里的麦草刮掉倒出来?她咬咬牙就把勺里的米粥倒进装着麦草的碗里,豁出来也,看他怎么办吧!

鹿子霖看出端饭来到桌前的儿媳眼里惶惑,断定她已六神无主乱了阵脚。他在等钣的间隙里,就着红艳艳的油泼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个软馍;又埋着头一如既往地把碗里的米粥喝光刮净,仍然把那一窝子麦草留在碗底,然后抹抹嘴,走出街门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麦草塞给我的时光,肯定不会想到这窝子麦草,最终还会还到你手里,看谁倒掉这窝子麦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输了。

儿媳洗碗的时候倒掉了麦草,憋在心头的那股勇气全部消失,阿公这一手软杀法,使她再也鼓不起报复的勇气。她洗着碗筷洗着锅,仍然无法判断阿公的举动,难道真的是阿公承认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还是他不与小人较量?还是另有其它什么意思?

麦草事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阿婆从三官庙回来后,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察觉。阿婆自瘟疫以后更笃信神灵了,她把自家成为白鹿村唯一未死人的家庭并不看作幸运而是归功于她的香蜡纸表。阿婆每逢初一和十五到三官庙为神守夜,风雨无阻,小病不违,除非病倒躺下动不了身。儿媳发觉自己陷入一种灾难,脑子里日夜都在连续不断反覆演示着给阿公开门的情景,她拉着风箱烧火做饭时,脑子里清晰地映现出阿公搂她肩膀的样子;摇着纺车踏着织布机或是绱鞋抽动绳子的时候,在纺车的嗡嗡声、织布机的呱哒声和麻绳咝咝的响声里,突然会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软和”的声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双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觉到得那急拱她脸颊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见,阿公种像骡马汗息一样的气味……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话、那种骡马的气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对那些情景十分惊异,同时也发现自己原来一窍不开,兆鹏新婚头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过,自己根本毫无感觉,老爷爷把兆鹏从学校逼回家来,他晚上和衣囚了一夜走了,她有某种渴盼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现在得到了具体的新鲜的被揉捏奶子时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着脸颊时的奇痒难支,以及那骡马汗息一样的男人气味的浸润和刺激,如此具体,如此逼真,如此钩魂荡魄!她无力阻隔那些诱惑而又十分清楚这些全部都是罪恶。她有时瞅着阿婆松弛发黄的脸颊愣愣地想阿公大概夜夜都用毛茸茸的嘴巴在那脸颊上拱呀蹭呀,肯定用手揉捏阿婆那两只吊垂着的奶子。阿婆突然斜着眼问:“你死盯住我看是认不得我了?”她猛一哆嗦,从迷幻的境地灵醒过来垂头不语。阿婆半是训斥半是无意地说:“我看你像是没睡灵醒迷里迷瞪的?”

繁重而又紧张的收麦播秋持续了一月,她被地里场里和灶间头绪繁杂的活儿赶得团团转,沉重的劳作所产生的无边无际的疲倦,倒使她晚上可以睡上半宿踏实觉了。然而麦收一过,热浪滚滚的伏天到来以后她又陷入那种奇异的境界而且更加沉迷。午歇时,她穿着短衣短裤躺在炕上,想到阿公的大手和毛茸茸的胡子嘴就浑身骚痒,竟而忍不住呻唤起来。阿婆照例初一十五到三官庙去烧香去磕头去守夜,为她的两个都处在危险中的儿子求乞神灵。十五那天响午饭时,她给阿公端上饭后没有即刻离开,站在桌子一角侧着身子说:“爸,你爱喝酒在自家屋里喝,跑到外村在人家屋喝多麻烦?”鹿子霖听到麻烦两字不由心悸,强装笑笑说:“在家喝酒没对手喀!我喝酒跟朋友谝一谝图个爽快。”儿媳说:“俺妈不在屋时,你黑天甭出去,我一个人在屋……害怕……给你开门也……不方便……”鹿子霖腾地红了脸埋下头吃饭,待脸上的烧骚退以后,才侧着脸说:“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儿媳趁机说:“你想喝酒就在咱家屋里喝。我给你炒俩菜。”鹿子霖张大嘴巴忘记了咽食,吃惊地程度不亚于从粥碗里搅翻出麦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乱地随口应诺说:“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发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摇着扇子,青石矮桌上蹾着一壶酒和一只黄铜酒盅。灶房里煎油爆响的声音止歇以后,儿媳用盘托着四碟炒菜送上来,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鸡蛋、醋熘笋瓜、烧豆腐和凉拌绿豆芽。儿媳把菜碟摆到石桌上站在旁边问:“爸,你尝尝看咸不咸?”

“嗯!这鸡蛋不咸不淡,也嫩得很!”

“你尝尝笋瓜?”

“笋瓜也脆嘣嘣的。”

“你再尝尝熬豆腐?”

“噢呀!这豆腐又麻又辣味儿真美喀!”

她没有再问第四样的菜的味,便促住酒壶往酒盅里斟满了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后提起靠在石桌一侧的木盘退到灶间,唰唰拉拉洗锅刷碗。收拾清楚后,她回到厦屋用凉水洗了脸,擦了脖子上的热汗,拢一拢头发又走出厦屋门,站在门口问:“爸,你还要啥不要?”鹿子霖喝着酒挟着菜悠悠然摇着扇子,满圆的月光从头顶洒一院子明亮的光,儿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向他证明他的预感,尤其是嗅到儿媳新搽的粉香味儿,搞了半辈子的女人还看不透这点露骨而又拙劣的伎俩吗?唯一的障碍还是那一撮麦草。给碗里塞过麦草的行为和今天发射的信号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无法解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举动。他遇到过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到操守贞节坚辞拒绝的女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全部经验都不能用来套解儿媳的矛盾行为。为了更进一步深到实处,他对她说:“你来坐这儿陪着爸说说话儿,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说话儿。”儿媳扭捏着说:“那成啥样子,叫人笑话……”却依然挪动步走过来对面。鹿子霖说:“你陪爸喝一盅。”儿媳连连摇手说她嫌酒太辣,却站起身来又斟满一盅递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过那小酒盅时无法不触及儿媳的手指,儿媳不仅不躲避,进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让他把稳酒盅为借口的,这就使他的判断基本接触到矛盾行为里的真实性,同时也就横下最后决心。他对儿媳说:“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该你尝尝嘛!”儿媳扭捏着鼓起勇气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笋瓜。鹿子霖进一步鼓动说:“你再尝尝凉拌豆芽。”儿媳这回比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当她把豆芽送进嘴里就呕哇一声吐了出来,吓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了麦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厦屋洗脸搽粉时,把麦草塞进豆芽菜碟子的。麦草和绿豆芽的颜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哗啦一声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来厉声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儿媳从最初的惊吓愣呆中清醒过来,才突然意识到豆芽里的麦草是怎么回事,羞辱得无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来,听着阿公的脚步声响到上房东屋,接着就是门闩迅猛关插的响声。她不知不觉从石墩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垂下无法支撑起来的头,意识到自己永远也站立不起来了。她感觉到脖颈上有一股温热,用手摸到一把鲜血,才知道嘴唇咬破了,开始有疼痛的感觉。她扬起脑袋乞望天宇,一轮满月偏斜到房脊西侧,依然满弓依然明亮。她低下头瞅见狼藉的杯碟和掺杂着碎麦草的豆芽儿,默默地收拢筷子碟子,到灶房里洗刷后又回到厦屋。她想到一根绳子和可以挂绳子的门框,取出绱鞋用的绳子把五股合为一股却停住了挽结套环的手,说不清是丧失了勇气还是更改了主意,把绳子又塞到炕席底下……

她从这一天起便不再说话,阿婆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一声不吭只管去做,做完了就回厦屋脚地摇动纺车,可怕的是在纺车悠扬徐缓的嗡嗡声里,眼前依然再现阿公醉酒时搂肩捏奶的情景,身体里头同样发生那种被搂被捏被毛茸茸的胡楂嘴拱蹭时的奇异感觉,她默不做声地任凭那种感觉发生和消失,期待那种感觉驻留更久……(无人疼爱,无人理解,无人尊重,无人疏导,无人注意,无人在乎……她犹如生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封建礼教打造的地狱中,凄清而孤独,压抑且不安,枯燥而乏味,愧悔又渴望,五味杂陈,思虑过度,终于绷断了那根理性的琴弦,走入了疯癫的模式。可怜!从中医角度讲,这就是内向人的一种精神疾病,脾主思,过渡的思虑反过来伤脾,脾在情志为思,在五声为歌,因此疯癫的人都是严重思虑导致大伤脾,导致精神失常,言语错乱,唱唱叨叨……)这种哑巴式的生活持续了三四个月,进入秋末冬初时,她除了做饭以外再无事干,从早到晚盘腿坐在纺车前纺线线。那是早饭后,她纺罢五根棉花捻子刚接上第六根拉出线头儿,突然从身体在某一部位爆起一串灼亮的火花,便有一种被熔化成水的酥软,迫使她右手丢开纺车摇把,左手也扔了棉花捻子,双臂不由自主地掬住胸脯,像冰块融化,像雪山崩塌一样倒在纺车前浑身抽搐颤栗。她期望这种美丽的颤栗永不消失直到死亡,却猛乍听见脑子里嘎嘣一声,有如棉线绷断的响声,便一跃而起跑出厦屋,跑出街门,跑到村巷,直冲进阿公供职的白鹿保障所……(这是一种久未享受夫妻生活,长期被压抑后,又有阿公失德的举动后,思考男女之事过渡逐渐积攒出来的生理反应,也是一种性压抑女性的自慰反应,触发了她的的性高潮。如果说长期没有夫妻生活是一种恶性循环的积累,那么鹿子霖失德的行为就是一次偶然的激发和点燃,随后她自己的反复回味和不由自主地自我诱导就是不断加码的过程,越是压抑,越是去想,燃点到达后,量变导致质变,理性被感性冲垮,从此一泻千里……可悲!)

鹿子霖接过抓药相公递过来的三包中药,却没有当即起身,他想给亲家冷先生进一步解释冤情,却又无法开口,怎么想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解脱自己的难堪。不说吧,又太冤枉,又担心冷先生把他也认定是吃草的畜生。冷先生无动于衷地启发他说:“你先回去煎药。”鹿子霖终于没有张得开口,便提着药包出了门。冷先生送到门口叮咛一句:“服了药有啥动静,你来给我说一下。”

儿媳拒绝服药。鹿贺氏熬煎好中药滗在小黄碗里端给儿媳,儿媳说:“我没啥病嘛,喝那水水弄啥?”鹿贺氏哄她说:“补养身子。”儿媳反而说那是毒药,想毒死她好给阿婆离眼。鹿子霖在上房明厅听着,就给鹿贺氏摇手示意不要硬逼,等她这一阵疯病过去了再说。看来儿媳的疯病是一阵疯一阵好,属于阵发性的。果然儿媳过了一阵安静下来,鹿贺氏把药再送去时,她就一口气喝下去了,喝了没过一锅烟的功夫,便酣然入睡,睡梦中大声亲昵地叫着:“爸,把我搂紧搂紧,搂得紧紧儿的!”鹿贺氏从窗缝里往里一瞅,儿媳脱得一丝不挂,双手塞在两腿之间,在炕上扭着滚着。她走进上房东屋,对鹿子霖说:“这不要的脸货得的是淫疯病。”鹿子霖心里暂得宽舒,无需再向鹿贺氏辩证自己的清白无辜了,于是说:“我早就看出这病的名堂不好明说。”鹿贺氏说:“得这病的女人一见男的就好了,吃药十有八九都不顶啥。”鹿子霖默认而不言语。鹿贺氏说:“你去城里寻兆鹏,磕头下跪也得把他拉回来,跟那个不要脸的货睡一夜,留个娃娃就好了。”鹿子霖说:“到哪达寻呀?”鹿贺氏说:“你悄悄去打听,问问兆海也许能摸清他哥的住处……”鹿子霖说:“等这三服药吃完再看。”

儿媳吃罢三服药,整日整夜昏睡了四天。冷先生停了两天药,想看看药劲散了以后还疯不疯。那天后晌,儿媳清醒过来,竟然捉住笤帚扫起院子。鹿贺氏从自家窗里瞧着她优雅的扫地动作心头一热。这时候鹿子霖走进院子,儿媳瞅了一眼阿公,突然张狂起来,嗄嗄嗄笑着扬起笤帚说:‘爸,你喝醉了我来扶你上炕。”鹿子霖骤然红了脸,加快脚步走进上房东屋。第二天他就进城寻鹿兆鹏去了。

儿媳这回犯病更加严重,一天比一天疯得时候多,好的时间少。鹿贺氏不得不叫来邻居女人帮忙给她硬性灌药,儿媳不见好转,日见疯劲更足。鹿子霖走了五天回来,完全失望地悄悄告知鹿贺氏说:“兆鹏跟白家女子过活到一搭咧!”鹿贺氏说:“大妇小妻也行嘛,你得让他回来,把这头也安抚住呀?”鹿子霖说:“根本摸不清他的踪影。”他随后对冷先生悄悄叙说了进城找兆鹏的过程,以表明他对儿媳尽了最大的努力,自然不能提及兆鹏和和白灵私自成婚的事。末了他说:“你把药底子下重。”冷先生依然不动声色,交给鹿子霖一包药。这服药灌下去以后,儿媳睡醒来就哑了,只见张嘴却不出声音。鹿子霖皱皱眉沉呤着问:“这服药大概底子下得太重?”鹿贺氏白眨白眨着眼说:“药轻不治病!”鹿子霖觉得女人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依然沉吟着:“只有冷大哥才敢下这样重的药底子!”

儿媳不再喊叫,不再疯张,不再纺线织布,连扫院做饭也不干,三天两天不进一口饭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凉水喝,随后日见消瘦,形同一桩骷髅,冬至交九那天夜里死在炕上。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在给死者脱净衣服换穿寿衣的时候,闻到一股恶臭,发现她的下身糜烂不堪,脓血浸流……

(这个可怜的女人去了!她是谁杀死的?是丈夫的冷落,还是世人的无视?是阿公的轻贱,还是父亲的毒害?是封建礼教的残害,是自己无奈的抗争?去了就去了,总比活在这个荒唐的、冷漠的世上遭罪好一些。)

(淫疯病——这是一种多发生于女性的精神病。其诱发原因多为长期不能享受夫妻生活,得不到正常的性生理上的需要,又羞于说出,心理上长期忍受着此种压抑,最后导致精神失常,出现一些相关的病态表现。如作一些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动作,喜欢与男性解除并有嬉笑之态;有的疯疯癫癫、乱跑乱喊,甚至在大庭广众下脱去自己衣裤。人们把这种特征的精神病成为“淫疯病”。

《白鹿原》记述了鹿兆鹏与冷先生的女儿包办结婚后,鹿兆鹏不愿意这门亲事,也一直再不回家。守了多年空房的妻子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期待和哑巴式生活的折磨,生发了“淫疯病”。当父亲的冷先生明知女儿活守寡受煎熬,还是死抱着“从一而终”的思想,不让女儿休婚;女儿急疯了,开始还给她看病吃药,但病根并未消除,当她一想到兆鹏或一看到阿公鹿子霖时就又疯了,乱跑乱喊。冷先生和鹿子霖太丢面子,共同商议了一副“底子很重”的药,兆鹏媳妇喝下了由父亲和阿公共同炮制的这服药后,变成了再也不会说话的哑巴,——只喝凉水不吃食,死在了冬至的那天!换衣服的时候,裆下一股恶臭……

这是一幅在旧礼教残害下的、血淋淋的旧中国妇女悲惨画面。——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白嘉轩对鹿家这桩家丑自始至终持一种不评论态度。这桩丑闻从头一天发生就传遍白鹿原的许多村庄。白鹿村是丑闻的发源地,早就纷纷扬扬了。有的说鹿子霖和儿媳有那号事,有的却截然信不下去;说有的人是根据鹿子霖一贯喜好女色的本性判断的,语气是鹿子霖不止和田小娥有过,还和原上好多村子谁谁家女子都有过;鹿子霖喜好当干大,在好多村子认下十多个干娃。“娃的干大,娃他妈的麻达。”凡是鹿子霖认作的干娃的母亲都是有几分姿色的,挂上干大的名号,和干娃他妈来来往往显得非常正常了。说鹿子霖不会有那种事,是坚信鹿乡约还不至于无耻到畜生的程度,关键是那女人自始至死也没呔出和鹿霖有那种事的任何一句具体细节,仅仅只说鹿子霖跟她好,那不过是守寡熬急了疯言浪语而已。这种事只能在背巷土壕闲扯一通没有人做出裁决,属于自然流传。白嘉轩不仅不说,连这类话也不听,遇见有人说这类话,他就掉头拄着拐杖走开了。平心而论,他倾向于说鹿子霖有那种事的看法。他早都认定鹿子霖在男女之事上,实际就是畜生。但他不能说。世上有许多事,尽管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说出口来。有的事看见了认准了,必须说出来;有的事至死也不能说。能握住什么事必须说,什么事不能说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这件丑闻之所以不能说,关键是背后有个冷先生。骂鹿子霖一句,等于骂冷先生半句;吐鹿子霖一口唾沫就落到冷先生脸上。(处事圆通,考虑周全,处世老练,不愧嘉轩。)白嘉轩及时走进中医堂,达观而不无惋惜地对冷先生安慰说:“当初为了两家好,没料到把娃娃害了。不过,人都没有早知道喀!抓紧给娃看病……”

鹿子霖按照习俗为儿媳举办简单的葬仪的那天晚上落了一场大雪。白嘉轩那天晚上失眠睡不着,直熬到下半夜才入睡,这是他平生很少发生过的现象。(交代完鹿子霖儿媳的事情,很自然转到白嘉轩这边来,本章的另一件大事渐渐展开。)刚睡着又被一个奇异的梦惊醒来,再也无法重新入睡,便柱着拐杖在茫茫雪原上连滚带爬朝北走去,天明时便跨进白鹿书院,让大姐夫朱先生给他解梦,那时候,朱先生正站在院子雪地里晨读。

朱先生依然保持着晨读的习惯。他开开门看见了一片白雪。原坡上一片白雪。书院的房瓦上一片白雪。大树小树的枝枝杈杈都裹着一层白雪。天阔地茫冰清玉洁万树银花。世间一切污秽和丑陋全都被覆盖得严丝不露了。雪景瞬间消除了他许久以来的郁闷。他漱了口洗罢脸,就取来书站在庭院里朗声诵读。他大声朗涌,古代哲人镂刻下来的至理名篇似金石之声在清冷的空气中颤响。朱先生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响动,却没有理睬,听到叫“哥”的声音才扭过头去,一个浑身粘着雪的人正朝他走来,像从雪窝里滚过来的。那佝偻匍匐的形状,朱先生几乎误看成一条冻得无处躲藏的野狗。听见声音,看见了拐杖,才辩认出白嘉轩来。朱白氏闻声连忙给弟弟拍打身上的雪团儿,强迫他换下湿透的棉鞋棉袜。白嘉轩抿了一口茶,迫不及待地说:“我做了个怪梦——”朱先生惊讶地笑问:“就为了一个梦,你黑天雪地跑来?”朱白氏斥责弟弟说:“也不怕滚到雪窖栽死冻死?”白嘉轩满脸严肃的神色,郑重地说:“这梦怪得很——

“我一辈子有一样好处,就是头一落枕就打呼噜。鹿子霖拆我们房门楼,我黑天照样睡下不醒。我只记得孝文娘死那一晚,我半宿睡不下。昨个黑怪。喝了汤跟咱娘问安时,就有些不自在,我想早点歇下。刚睡下,觉得心口憋得心慌气短,就披上皮袄坐在炕上吸烟。吸烟嘛,火镰急忙打不出火了。越急越打不出,急得我冬冷寒天额头冒汗。总算是打着火了,可刚吸了一口,就把水烟壶里的苦水吸进喉咙,整得我呕了一阵子,还是烧躁瞀乱坐不住睡不下我想我一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人,没做邪事恶事,这是咋么了?噢噢噢,大概我白嘉轩阳寿到头了,阎王爷催我起程去阴家哩!这也好嘛,该去就去,我也活够数了,总不能挂在枝上不落喀……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刚睡着,就看见咱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白毛白蹄,连茸角都是白的,端直直从远处朝我飘过来,待飘到我眼前时,我清清楚楚看见白鹿眼窝里流水水哩,哭着哩,委屈地流眼泪哩!在我眼前没停一下下,又掉头朝西飘走了。刚掉头那阵子,我看见那白鹿的脸变成灵灵的脸,还委屈哭着叫了一声‘爸’。我答应了一声,就惊醒来了……

“我越加睡不着,听见咱娘在屋里呻唤。我穿了衣服过去看咱娘咋么了。咱娘说她做了个梦……那梦跟我的梦一模一样!我的老天爷,天下竟有这等奇事?我没敢给咱娘说我的梦,怕她更加犯心病,只安抚了她几句……

“我起初想,是不是鹿子霖儿媳死得冤苦给我托梦?昨日晌午刚把那可怜媳妇埋了。她是不是要向我鸣冤?可怎么又变成灵灵的样呢?我睡不住,我就寻你来了。”

朱先生听罢,没有立即解析。

朱白氏惊讶地说:“天哪!我昨个黑也梦见白鹿了,可没有看出灵灵的模样。白鹿飘着忽儿栽进一道地缝里……”

白嘉轩更加惊讶地盯着朱先生。

朱先生心里说:白灵完了,昨夜完的。他不能给妻弟白嘉轩说这种凶兆,便不经意地说:“是雪的影响。干燥一冬始得瑞雪。瑞雪滋润天地万物也滋润人。人就发生异常心情,自然免不了做怪梦。白雪白鹿都是白的嘛!”

白嘉轩对这个解析不甚折服,来时蒙结在心头的紧张怯惧情绪却松弛下来,但愿如此更好,这时候他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两条腿已经僵硬,须得用手扳着挪到炕边上。姐姐和言劝导他现在应该什么事情都不要管,家里族里的事都交给儿子们去办,这样年龄和这样身体(佝偻)的人只图心情宽畅就够了。白嘉轩说:“我早都不理事了喀!”朱白氏反驳说:“为一个梦,你黑天雪地跑几十里,还说不理事不操心哩!”朱先生要到前院书房去做文墨事,叮嘱白嘉轩说:“不过你要记住昨天的日子。”

朱先生绝妙而诡秘的掐算不幸而言中,白灵正是在这一夜走向她的生命尽头的。

在这个奇异的梦后十几年不到二十年的一个春天,五个穿四兜制服的干部和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军人来到白鹿村,寻问白灵的家。村人把那六个人引导到白嘉轩门口,指着那个在台阶上晒太阳像狗一样蜷弯着腰的老人说:“这是白灵她爸。”六个人接连和老汉握手。白嘉轩很不习惯握手拉胳膊的亲昵动作,甚至有点反感地说:“要说啥要问啥尽管说尽管问,捏我老汉的鸡爪子做啥?”六个人中的一个说:“老人家,我给你说件使你老伤心的事,你可得挺住——”白嘉轩不屑地笑笑:“你们小瞧老汉了!”那人就说:“白灵同志牺牲了……”白嘉轩“噢”了一声,微微扬起脱光了头发的脑袋,用只剩下一只明亮的眼睛瞅着蓝天上的太阳没有说话,有关女儿白灵的记忆开始复活。那人从提包里取出一块黄地上刻着“革命烈士”红字的牌子交给他,他接到手里看了看,依然没有说话。那六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向他行鞠躬礼。白嘉轩这时才问:“灵灵怎么死的?”六个人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说死亡的具体情况,只是笼统地说共产党领导劳苦大众进行革命牺牲的先烈成千上万,赞扬白灵是个忠诚于党忠诚于人民的好同志。白嘉轩接着又问死亡的具体时间。军人还是笼统地说:“十二月。”白嘉轩问:“你拿庄稼人的历法说。”军人抱歉地笑着:“拿农历说大概在十一月……”白嘉轩突然把靠在腿旁的拐杖提起来,往地上一拄,斩钉截铁地说:“阴历十一月初七!”六个人惊讶地面面相觑,问他怎么知道的?白嘉轩以不可动摇的固执和自豪大声说:“我灵灵死时给我托梦哩……世上只有亲骨肉才是真的……啊嗨嗨嗨……”浑身猛烈颤抖着哭出声来……

最终弄清白灵死亡过程的人是作家鹿鸣。这已经到了本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白嘉轩也死掉了,自然至死也不清楚女儿灵灵死亡的具体情况。鹿鸣翻阅一本专事追述死亡英雄的《革命英烈》杂志时发现了白灵。

鹿鸣五十年代中期在白鹿村搞农业合作化时结识了白嘉轩,在白嘉轩的门框上看到过那块“革命烈士”的牌子,他写过一本反映农民走集体化道路的长篇小说 《春风化雨》而轰动文坛,白嘉轩被作为小说中顽固落后势力的一个典型人物的生活原形给他很深印象。鹿鸣读了那篇追忆白灵生平死亡的文章,竟然激动不已,连着一周东奔西颠终于找到了文章作者。作者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革命老太太说她和白灵曾是同学,她和白灵一前一后被地下党转到南梁根据地。白灵在根据地清党肃反中被活埋时,她正在接受审查,就住在关过白灵的囚窖里等待活埋。此时,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周恩来代表党中央毛泽东亲赴南梁制止了那场内戕,她才幸免于难。那时候,白灵刚刚活埋三天……

鹿鸣没有惊诧而陷入深沉的思考,更令他悲哀的是,在他年过五十的今天,他才弄清楚,白灵是他的亲生母亲……

白灵一进入红军在南梁的根据地,就有一种受虐待的小媳妇回到娘家的舒展和放松的畅快感觉。她一看见那些在坪场上操练的战士,就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令她发笑的是红军战士五花八门的服装,有的是当地拦羊汉常穿的黑袄黑裤;有的上身穿一件有垫肩的国军军官呢子制服,下身却是一条手工缝制的大折腰棉裤;有的上衣是已经开花露絮的破袄,下身却穿着乡村士财主才穿的暗花条纹绸裤。帽子和鞋更不讲究了,有的戴国军士兵制帽,有的裹一块白布或蓝布帕子。脚上蹬着的有布鞋皮鞋棉窝窝麻鞋和草鞋。服装已经不能看出主人的身份,吃饭也是一样的。无论士兵,无论大队长支队长乃至最高统帅廖军长,都在一个锅里舀取同样的饭食。没有椅凳,更没有饭桌,大家一律蹲在地上,围成一圈边吃边聊,为数不多的几位女队员,也习惯了和男队员一样蹲在一堆吃饭。白灵第一次端着打上了洋芋丝小米干饭的碗蹲下去时,忍不住又笑得差点跌倒。(奇怪是因为没见过,稀奇,根据地官兵的装束和习惯,反映了当时红军的艰难,也无声地赞扬了他们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根据地和革命事业因为这些不怕吃苦的人们,因为他们的信仰而存在下来,发展壮大,星火燎原……)

白灵被安排做文化教员。一孔窑洞里摆着石头树根和顺地放着的木头,战士和军官轮流上课,轮流进出窑洞,轮流坐石头和木头。她的黑板是一扇用锅底黑墨染制过的门板,粉笔是用黄土泥巴搓成指头粗细的泥条;后来有热心的战士在山坡上发现了一种质地酥软的灰白料礓石(也叫料姜石,状如生姜,因而得名,别名:蛎石、姜石、礓砺。为黄土层或风化红土层中钙质结核。矿物名:钙质结核。传统典籍记载的功效:用于产后气冲,气嗌。外用于疔疮肿毒。现代中医名家认为此药含有人体必需的多种微量元素,能止血利痰,杀菌消炎,还能抗真菌,降低水中的亚硝胺含量,对人体无毒副作用,具有防癌、抗癌的功能,临床中用于治疗肿瘤具有一定的疗效。成分主要为碳酸钙(caco3)。尚含有氟、碘、硅、铁、锌、铜、锰、钴、钒、铬、锡、钨、硒、钼等元素。功能主治:清热解毒消肿。主治疔疮痈肿;乳痈;瘰疬;豌豆疮。),写出字来跟标准的粉笔锭儿相差无几,从而代替泥条。战士们则一人一根树枝在地上练写,白灵在黑板上写一划,战士用树枝在地上划一划,给战士教会了“共产党红军为人民打日本救中国”这些字,而每个人名字就分别施教了。白灵面对那些稚气未脱的小战士,感到一种庄严和神圣,这些穿着五花八门连自个名字也不会写的大孩子,注定是中国腐朽政权的掘墓人,是理想中的新中国的奠基者,他们将永远不会忘记在这孔土窑里跟她学会了读写自己的名字。她得到上至廖军长下至小队长的表彰,也得到游击队员们的拥戴,一方面是她出色的工作,另方面则由于她活泼开朗的性格。她给游击队员教字学文化,也帮他们缝补撕裂磨损的衣裤鞋袜,报酬往往是要求他们给她唱一支家乡民歌。这些大都来自黄土高原沟沟岔岔时的娃子,操着浓重的鼻音唱出一曲又一曲悠扬哀婉的山歌,令人心驰神荡。他们生硬怪异的发音,使她听不懂歌词的意思,常常一句一句、一字一字订正后才翻释成长安官用语言。她每得到一首便抄摘到小本上,居然聚汇拢了厚厚一本,她把那些酸溜溜的倾汇爱的焦渴的词儿改掉,调换成以革命为内容的唱词,只需套进原有的曲调里,便在干部和队员中间很快流行起来,有一首居然成为这支红军游击队的军歌。

白灵半年后调到军部做秘书。军部也是一孔窑洞,有五六个男女工作人员,她对他们包括廖军长都不陌生,不过现在接触的机会更多了。她第一次见廖军长是听他给队员们讲军事课。廖军长的面貌似乎就是一个军长应该有的面相;四方脸,短而直的鼻梁,方形的下巴,突出却不显“奔”儿的额头,那双镶嵌在眉骨下眼下,很容易使人联想到石崖下的深涧。白灵一下子意识到游击队员有许多张和廖军长极其相似的脸型,这是黄土高原北部俊男子的标准脸框,肯定是匈奴蒙古人的后裔,或是与汉人杂居通婚的后代,集豪勇精悍智慧谦诚于一身,便有完全迥异于关中平原人的特点而具魅力。他是整个游击队里文化最高的人,也是军事知识最丰富的人。他毕业于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战争,随后被迫退到关中拉起一杆共产党举行暴动。暴动失败,又退回北部高原再次组军,直到把那支红三十六军又葬送到滋水县的秦岭山中。现在的红军仍沿用三十六军的番号,他已变得聪明,变得老练,再不贸然出击了。廖军长刚登上讲台(土台子),突然指着白灵佯装愣呆呆地问:“这个同志哥儿啥时候溜进来的,我咋认不得?”白灵豁朗地站起来:“报告廖军长,战士白灵向你报到,我从西安逃来的,半个月了。”廖军长愈加显出楞呆莫名的神色问:“你是关中人?关中也有你这么漂亮的同志哥儿。”窑洞里骤然爆发出轰然大笑,白灵也不由地脸红了。廖军长恍然大悟地自语道:“我还以为漂亮的同志哥儿、同志妹儿,都出在咱们陕北哩……”然后仰起头纵声朗笑……

白灵到廖军长的窑洞去送一份密件。廖军长突然问:“大地方娃娃到沟岔里来,习惯不习惯?”廖军长总是开玩笑称她为大地方来的娃娃或同志哥儿,却从来不称她为同志妹儿或直呼其名。她说:“挺好。”廖军长皱皱眉,摇摇头说:“不好不好,你说有什么好?这儿的人除了放羊再弄不了啥。没文化,没麦子,没棉花,连水也缺得要命——你没说真话。”白灵笑说:“这儿有好听的曲儿。”廖军长赞成地点点头说:“这倒说对了,曲儿可以称得上再好没有了!我走过好多地方,包括你们大地方关中,都听不到这么好的曲儿。你说还有啥好哩?”白灵笑说:“男娃一个个都漂亮俊俏!”廖军长突然说:“给你找个女婿怎么样?”白灵就在那一刻,从身底的暗袋里摸出一条纸绺交给廖军长。那是临行时前兆鹏让她交给廖军长的。她进根据地时,没有交给廖军长,现在觉得有必要交出来了。(觉悟!)廖军长看罢字条儿,站起来,久久地瞅着她,然后庄重地伸出右手。白灵和廖军长的手握在一起。廖军长说:“白灵同志!”白灵激动地说:“鹿兆鹏同志让我代他向你致敬!”廖军长说:“可是你……为啥到现在……才说呢?”白灵说:“我怕你太照顾我……廖军长说:“好啦!只要我活着就保你无事。以鹿兆鹏同志的名义……”

后来部队发生了揭露国民党潜伏特务事件,并因此而导致了一场内乱,使这支刚刚蓬勃起来刚刚形成气候的红军游击队又急骤直下陷入灭顶之灾。那个特务以投奔革命的名义潜入根据地时,也带着西安地下党的路条,他比白灵晚半年来到南梁,被分配给一位游击大队长做随身秘书。他在前几天突然逃亡,游击队的情报小组从获得的证据最终鉴定出这个人可怕的身份。紧接着举行了廖军长和毕政委(原型人物:时任中共北方局代表、中共陕甘晋省委书记的朱理治的最高密谈,内容不得而知。又紧锣密鼓似的在当晚举行了支队长以上的干部大会,内容依然不得而知。白灵开始预感到自己已跌入一种危险的境地。这并不是她过于敏感,而是凭她的常识,她平时能旁听各种重要会议,名括廖、毕二人的最高决策。凡这些会议或决策,都由他们两三个机要人员作出记录,形成文字,写成决议,整个根据地的重大决策和军政大事都对她不存在保密的问题。她没有被通知旁听廖、毕的最高会议尚可自慰,而支队长以上指挥官会议也回避她参加,她就感到不正常,一种被猜疑,不被信任的焦虑开始困扰着她;尤其是支队长以上指挥员会议之后,整个根据地里陡然笼罩着一片沉默紧张的严峻气氛,白灵从那些指挥员熟悉的脸上摆列的生硬狐疑的表情更证实了某种预感。她晚上失眠了,这是进入根据地一年多来的第一次困扰。第二天晌午,她被通知参加全军大会,会议由毕政委做肃反动员报告,宣布组成肃反小组名单,紧接着就对十一个游击队员当场实施逮捕。白灵在惊恐里猛然发现了,十一个被宣布为潜伏特务的,游击队员全部都是由西安投奔红军的男女学生,禁不住一阵哆嗦。

白灵被调出军部编入游击支队。游击队员们不再跟她学写名字,不再求她补缀衣服,更不给她唱动听的信天游曲儿,全都用一种狐疑,一种警惕戒备的眼光瞅她。白灵很痛苦却无法摆脱,整个根据地里迅速掀起一股强大的仇恨风暴,甚至比对国民党当局的仇恨还要强烈。这是对内奸的,她可以理解,却忍受不住被怀疑被仇恨的压迫和冤屈。她终于决定要找廖军长去说明自己,突然被两个女队员扯回窑洞,正告她不许乱跑乱找,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早已被专人监控着。七八天后,又实施了第二次逮捕,被拘捕的七个人仍然是从西安来的学生。白灵心里稍一盘算,全部从西安陆续来到根据地的二十一名学生,只剩下连她在内的二女一男了,这时她又感觉到,同样的下场已不可逃脱,而且已经为时不远。

第二次逮捕发生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批被逮捕的十一个人中的五个被活埋。(他们满心欢喜来到革命根据地,没有被敌人杀死,却被自己人活埋!糊涂的根据地肃反运动,难保不是敌人的圈套,难保高层中没有敌人的内奸,毕政委就很有嫌疑。有种查出实据来,让人心服口服,出了一个内奸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乱杀无辜,真是中国革命的悲哀!可怕的是这样的悲哀不止一次,一个比一个厉害,一次比一次杀的人更多。我们在这里活埋自己的同志,敌人在背后正窃喜庆祝呢!)第二天,就有一张布告贴在各大队聚会的窑洞门口。白灵是在她做文化教员经常进的那个窑洞门口看到的,五个全被判定为特务。到离第一次逮捕刚刚半月时间,头批被逮的十一个中余下的六个和二次被逮的七个中的两个又被处死,同样采取的是挖坑活埋的刑罚。这种处死的办法并不被队员们看为残忍,因为子弹太珍贵了。游击队员手中的枪和枪膛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为此有许多游击队员牺牲了性命。这个时候,在根据地发生了更严重的一个事,第一大队的大队长被肃反小组下令逮捕。大队长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拍着胸脯对毕政委喊:“我敢拿脑袋担保那些西安学生绝对不会全部是特务!你把他们一个个活埋了等于自己消灭自己!往后谁还敢投奔到咱们这杆军旗下……”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逮捕这位大队员的命令就形成了文字也形成事实。分歧一下子从高层逐级扩散一直到游击队员中间,裂缝在迅猛地扩大延长着。(分裂红军,杀害自己人,往往是敌人挑拨离间,摧毁我们队伍的重点任务。)廖军长在惊悉他的爱将第一大队长被捆绑押进囚窑时,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忍耐,直接找到毕政委住的窑洞立逼他放人。毕政委毫不妥协:“拘押大队长是为了禁绝右倾思潮的蔓延,与潜伏特务有区别。不拘押大队长就会影响肃反进一步深入。”肃反小组被赋予绝对权力,可以审查一切人,廖军长实际只剩下对敌作战这一项军事指挥权。毕政委说:“你也防止右倾思潮冒头。”

接着发生了一部分指挥员联名写血书要求停止杀人,停止肃反的请愿活动,毕政委毫不手软把那七八个政治异已全部逮捕,而且由肃反进一步发展到揭发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斗争,一批又一批指挥员和游击队员被拘捕扣押起来,他们可能只说过一句对肃反态度不甚坚决的话。肃反早已超过了原先的对象范围,也不管你是不是从西安来的那条路数了。廖军长和毕政委的分歧终于发展到表面化公开化,廖军长说:“你这是……”他气急如焚却不知给毕政委扣什么主义的帽子合适,急迫中联想到那个叛变投敌的姜政委:“你跟那个叛徒是一路子货!”毕政委没有再继续争辩,而是签发了逮捕廖军长的命令。毕政委召集全体将士会议,宣布肃反取得了彻底胜利,不仅挖出了潜伏到根据地来的一小帮特务,重要的是挖出了一条隐伏在红军里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其中的骨干分子结成了一个反党集团……

白灵是在这个大会上被捕的,她是西安来的二十一个人中最后被抓的一个,那是廖军长下了死令保护的结果;廖军长自己已被打入囚窑,白灵的保护也自然没有了。

白灵被抓得最迟,却被处死得最快,这可能主要是她与廖军长的过密关系被看作死党,也可能是她的野性子招致的结果。她被关进囚窑,日夜呼叫不止,先是呼叫毕政委:“我要跟你说话!”接着呼叫毕政委的尊姓大名,随后就带有侮辱性畔性地呼叫毕政委的外号:毕——眼——镜——毕瞎子!看守囚窑的游击队员汇报给肃反小组,便决定提前审问她。白灵的嗓子堪称天生的铁嗓子金嗓子,在囚窑里像母狼一样嗥叫了三天三夜,嗓子依然宏亮,精神亢奋,双眼如炬。她看了一眼审讯她的肃反小组成员说:“叫毕政委来,我有重要话说。”

毕政委进来时踌躇满志地扶扶眼镜。白灵已无法控制腾起的激情,便执出砖头一样的话:“听说你也是‘关中大地方人’?”她引用了廖军长和她说笑时的用语,“我因为跟你同是关中人感到耻辱!”毕政委当即变了脸色:“你是最狡猾,也是隐藏最深的一个。你已经打入我们的心脏!”白灵已不在意毕政委说她是什么,说她是什么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时间,是她不可能再争取得到的和他直接说话的时间。她像一头拚死的母狮猛而又沉静地咆哮起来:“你的所作所为,根本用不着争辩。我现在怀疑你是敌人派遣的高级特务,只有经过高级训练的特务,才能做到如此残害革命而又一丝不露,而且那么冠冕堂皇!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你就是一个野心家阴谋家,你现在就可以取代廖军长而坐地为王了。如果以上两点都不是,那么你就是一个纯粹的蠢货,一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一个狗屁不通的混蛋!你有破坏革命的十分才略,却连一分建树革命的本领也不具备!我过去最憎恨的是那些软骨头叛徒,现在最瞧不上眼的就是你这号难以形容的人……”毕政委烧骚得坐不住了,拍响了桌子:“廖军长庇护你,你迷惑了他!我早看穿了你,你骂我不在乎,这是反革命垂死的疯狂……”白灵冷笑一声说:“我早已不考虑我的下场了,我的下场早都摆在那儿了。我今天死比前半月前一月死没有两样,唯一的好处是我把骂你的机会等到了!你处死我,我也同时记住:你比我渺小一百倍。”

…………

白灵被活埋就在那天晚上,天上下着雪。其余有关活埋她的细节和情节都无法查证。执行活埋她的两个游击队员后来牺牲在山西抗日阵地上。廖军长被周恩来下令释出囚窑后又当了正规红军师长,也牺牲在黄河边的抗日前线指挥堑壕里,是被日军飞机执掷的炸弹击中的。毕政委后来也到了延安,向毛泽东周恩来检讨了错误之后,改换了姓名,现已无从查找……

作家鹿鸣也不执意要找到毕某问询什么。他觉得重要的已不是烈士的死亡细节和具体过程,那仅仅只是对未来的创作有用,重要的是对发生这一幕历史悲剧的根源的反省。

朱理治(19071978) 又名朱铭勋。江苏南通人。清华大学肄业。是大革命时期由清华园中走出来的老一代无产阶级革命家。朱理治于1907年出生在江苏省南通县一个中医世家。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经济系。1927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共北平西郊区委书记,中共清华大学支部书记,共青团江苏省委组织部长、书记,中共河北省委组织部长、代理书记,中共陕甘省委书记。抗日战争时期,任中共河南省委书记,中共中央中原局代理书记,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政治委员,豫鄂边区军政委员会书记,参与领导了豫鄂边区抗日根据地初期的开创。19403月去延安,任陕甘宁边区银行行长,西北财经办事处副主任兼计划委员会主任。解放战争时期,任中共洮南地委书记,中共中央北满分局秘书长,东北野战军后勤部副部长,东北银行总经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东北人民政府计划委员会主任,全国核资委员会副主任,国家交通部副部长,中央财经小组成员兼国家计委副主任,中共中央华北局书记处候补书记,河北省革委会副主任。是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委197849日在北京逝世。

19343月,朱理治被上海中央局派到天津,先后任河北省委组织部部长、代理省委书记、省委副书记。19355月,他受中央驻北方代表派遣前往陕北苏区,作为北方局代表领导陕甘和陕北两个特委。他努力扩大红军,开展土地革命。同年9月红二十五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成立了以他为书记的陕甘晋省委和以徐海东为军团长、刘志丹为副军团长、程子华为政委的红十五军团。他部署红十五军团取得了陕北苏区粉碎敌人第三次“围剿”的初步胜利。与此同时,他也积极贯彻了尚未得到纠正的“左”倾错误。当时陕北发生错误的“肃反”,使刘志丹等一批苏区领导人被错捕,或被错杀。朱理治作为党组织的主要负责人,对这一事件负有政治上的主要责任,同时也做了一定的减小错误后果的努力。在中央到达陕北后,他主动承认了错误。中央直接和妥善处理了这一事件。

对于这一时期所犯的错误,朱理治多次深刻检讨。195911月,中央监察委员会作出《关于朱理治同志几个历史问题的审查意见》,对1942年西北局高干会结论中不符合实际的内容作了纠正。他逝世后,由中央组织部以《案件复查通报》的形式公布了1959年的结论。《通报》指出:“朱理治同志对他在陕北一段所犯错误一直表示沉痛,作过多次检查,态度是诚恳的,也接受了教训。他自1927年入党后,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党做了许多工作,有不少贡献,把一生献给了革命。”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时任中共中央华北局书记处书记兼计划委员会主任的朱理治受到迫害。1975年,在周恩来、邓小平同志的努力下,一批老干部重新工作,他也被安排到河北省。在河北的三年里,他累计下基层370多天,跑了近60个地、市、县,仅调研笔记就写了8本,近22万字。粉碎“四人帮”后,他被任命为河北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就在这时,他被发现患晚期肝癌,但他仍渴望着为党工作。197849日,朱理治被病魔过早地夺去了生命。——来自百度百科部分资料)

白灵:《白鹿原》中塑造了一个令读者难以忘怀的、个性特别鲜明的年轻女革命英雄白灵的形象。这个人物所以那样生动逼真,跃然纸上,这是与她的人物原型——巾帼英雄张静雯烈士那感人的英雄事迹和可歌可泣的真实斗争经历分不开的。

张静雯是白鹿原东南部的蓝田县安村乡宋家嘴村人,1911年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地主家庭。张静雯从小生就一种叛逆性格,对不平等的社会现实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性格刚烈,好打抱不平,但对穷苦人家却极为同情,人们都说她心地善良。张静雯8岁入本村私塾读书,经常把家里的白馍拿出来送给吃不上馍的穷孩子和讨饭的人。有一年将临过年,她把家里刚蒸出的过年的包子拿了许多分送给穷人,父亲斥责她时,她说:“哪怕我不吃,也不能眼看着这些人受饿”。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小商贩,存心欺哄一个不识数的妇人,在一旁的静雯小脸都气红了,二话没说,上去踢翻了商贩的担子,折断了秤杆。村里人都说:这女娃将来一定是个大材料的人物!

1924年,不堪做大家闺秀,不耐富家小姐生活的张静雯要到西安上学,于是就被送到陕西省教会学校读书。1926年末至1927年初的西安解围之后,张静雯亲身感受并参与了这一时期西安大革命热潮。1928年,张静雯又考入省女子师范学校,这时正是大革命失败后西安革命形势急转直下的时期。西安当局追随蒋介石,向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挥起了屠刀,大批革命志士和共产党员被活埋、枪杀。宋哲元组织的一个“铲共团”,一次集体活埋共产党员9人,一次6人,零星埋掉者难计其数,革命转入低潮。这就是《白鹿原》中描述大批共产党人被投入枯井的那个时期。就在这一时期,早就有倾向革命思想的张静雯却勇敢地靠拢共产党的组织并接受了党的培养和考察。1930年,张静雯参加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接着又于同年下半年转为中共党员。

张静雯入党后,积极投身于革命斗争的洪流中,忘我地为党工作。19317月受省委委派,冒着生命危险回蓝田传达省委指示,建立党的组织,圆满完成任务。“九一八”事变后,西安地区的青年学生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运动,各中等学校迅速建立起以党团员为骨干的抗日救国会。时在女师任团组织和学生会负责人的张静雯,积极组织女师师生走出校门,宣传抗日,揭露国民党卖国投降政策,并勇敢的参与了捣毁国民党省党部,火烧反动分子住宅的行动。

《白鹿原》中记述了白灵和西安学生痛打戴季陶的一段故事,张静雯就是这次学生革命行动中的骨干之一。19324月,蒋介石的亲信、国民党政府考试院院长戴季陶,奉蒋的旨意来西安地区兜售“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压制西安地区革命群众的抗日高潮。省教育厅决定在民乐园礼堂召开各校学生代表参加的欢迎戴季陶大会。中共陕西省委及时指示西安高中、西安女师及师范学校等党团组织,开展针锋相对的斗争。425日,张静雯等2000多名学生对戴季陶喋喋不休的反共媚外的演讲,纷纷递条子提出质问,戴季陶吱唔搪塞的反动解答更加激起学生的愤慨,在一片高呼“打倒顽固派,打倒戴季陶”的口号声中,张静雯首先喊一声“打”!早已准备好的石头、砖块、瓦片直向戴季陶打去。戴季陶在军警的保护下狼狈而逃,愤怒的学生又烧毁了戴季陶的汽车。第二天西安各界学生发起驱陶游行大会,女师学生在张静雯的带领下,同前来镇压的反动军警展开搏斗。张静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遭到拘捕。反动当局见只有张静雯一个女的,决定单独关押她,静雯誓死也要和其它同学在一起。当局要先放静雯出去,静雯坚决反对:“要放一起放,只我一个决不出去。”最后在地下党组织和社会各界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全部释放了被捕学生。通过这次斗争洗礼,张静雯更加成熟、坚强,成为西安地区学生运动中很有威望的领袖人物之一。“第一个打戴季陶的是个女学生”也在当时被广为传扬。

19331月,张静雯在蓝田以小学教师为掩护,与丈夫徐国连及蓝田地下党负责人白耀亭、林子屏等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学生运动,四名教师被捕,徐国连去陕北参加了红二十六军。十月,刘志丹率领红二十六军,开辟了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边革命根据地,随着陕北苏区根据地的发展壮大,许多西安地区的革命青年纷纷赴陕北根据地参加革命斗争。陕西省委决定张静雯也去陕北红二十六军工作。这就是《白鹿原》中鹿兆鹏叫白灵去陕北南梁时说:“廖军长创建下一个根据地”的背景。张静雯一到陕北就受到刘志丹、习仲勋的欢迎。开始时分配张静雯搞宣传工作,她带领宣传队到处唱革命歌曲,编排节目,刷写标语,带动了许多当地婆姨姑娘纷纷走出家门,参加了革命队伍。

1934年陕甘边苏维埃政府成立,张静雯担任了苏区政府妇女委员长。为了发展苏区教育事业,苏区政府办起了第一所红色学校——列宁小学,张静雯担任学校教师。她带领60多名学生垒土台,支木架,用窑洞做教室,自编教材,以地面当纸,以木棍当笔,出色地开展起苏区教学工作。学校里有12名十三、四岁的红二十六军先锋队员,张静雯象母亲一样的关心、爱护他们,给他们洗手、补衣、捉虱子,孩子们都很敬重她。19353月,张静雯的爱人在一次遭遇战中不幸牺牲,张静雯把仇恨和悲痛埋在心里,继续在反围剿的恶劣环境中坚持工作,不懈斗争。学校在经常的转移中被迫停办,张静雯又出现在苏区的一户户群众家中,继续做起了妇女工作。她衣着简朴随俗,生活艰苦,常常光着脚片,穿一双粗布鞋,一走进群众家,就脱掉鞋光脚坐在炕上,亲热地和群众拉家常,启发他们革命觉悟,当地的婆姨姑娘们无不把她当亲人对待。直到全国解放数十年后,洛川县下李湾的人们还记得张静雯当年那熟悉的身影。

1935年秋,红二十五军长征到达陕北。接着在极“左”路线指导下,开始了那场不啻为自相屠杀的肃反运动,把从西安到陕北根据地的同志统统当作肃反对象,实行残酷迫害,大批革命同志含冤被杀。张静雯也在这时被诬为国民党特务机关派往根据地的“奸细”遭到刑讯逼供。张静雯的据理反驳激怒了左倾路线执行者,他们终于对张静雯下了毒手,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这位巾帼英雄,党的优秀干部被拉出去活埋了,时年仅24岁!直到1950221日,才在蓝田县城召开追悼大会,为张静雯平反昭雪,追认为革命烈士。这就是《白鹿原》中白嘉轩接到革命烈士牌后才知道女儿白灵下落的一段史实原貌。——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革命烈士牌:《白鹿原》有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说的是白嘉轩在一天晚上梦见一只雪白的小鹿从远处飘到跟前,清楚地看见这只双眼含泪的白鹿忽然变成白灵的脸蛋;朝他委屈地哭叫了一声“爸”,就向西飘走不见了!白嘉轩再也睡不着,便摸黑踏雪跑到白鹿书院请姐夫朱先生解析吉凶。朱先生知道是白灵遇难,但没有说出,只是反复让白嘉轩一定要记住这个日子。果然十几年后有几个人找到白嘉轩,郑重地交给他一块黄地红字的“革命烈士牌”,告诉他白灵已经为革命牺牲了!白嘉轩追问死的具体时间,来人说只知道是那一年的阳历12月。白嘉轩实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说白灵阴历11月初7死的。正当众人惊疑不已时,白嘉轩猛烈颤抖地放声大哭,说“我灵灵死时给我托梦哩……世上只有亲骨肉才是真的!”小说接着便以沉重的笔调,淋漓尽致地描写了白灵在根据地和“肃反”头目毕政委的斗争中被活埋的经过,并在这个故事的最后留下这样一段话:“作家鹿鸣也不执意要找到毕某问询什么。他觉得重要的已不是烈士的死亡细节和具体过程,那仅仅是对未来的创作有用;重要的是对发生的这一幕历史悲剧根源的反省。”

白灵的人物原型即现实生活中的年轻女共产党员张静雯。正如小说中的白灵那样:张静雯是一位天真纯洁、热情开朗、又天生一种凌厉不羁,坚强而又傲气的忠诚的共产党员。1932年底撇下一个幼小的孩子,与丈夫徐国连先后去了陕北根据地,丈夫在红二十六军,静雯在苏区先后从事教师和妇女工作。无论在是在根据地机关还是在乡村农民中间,无论是面对敌人疯狂围剿下的恶劣环境、还是途中丈夫牺牲对她的打击,都丝毫没有动摇她忠于党、忠于革命事业的赤诚忠心,受到了刘志丹、习仲勋等根据地领导和战士群众的赞扬。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场灭顶之灾很快降临到这位纯真无瑕的党的女儿身上:

19359月下旬,红二十五军长征到达陕北苏区,先期不久到达的朱理治,聂洪钧等与红二十五军原军长程子华成立了以朱理治为书记的中央北方局西北代表团,和以朱理治为书记的新的中共陕甘晋省委。接着便在根据地疯狂地推行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把陕北红军和陕北根据地重要创始人之一的革命功臣刘志丹排斥出新省委军委之外,并立即在根据地开始了血腥屠杀的“肃反”运动。把刘志丹亲手缔造的红二十六军营以上军官和苏区政府县以上干部全部逮捕隔离,严刑逼供,令其交待刘志丹的所谓“富农路线”和“右倾机会主义”的罪行。怀着满腔革命热情从白区到苏区参加革命的张静雯也被冠以“右倾机会主义”路线的追随者和“国民党奸细”嫌疑被逮捕审察。凡从西安到苏区去的革命青年无一幸免被捕的厄运。不长时间,200多名优秀红军指战员和苏区红军干部相继惨遭杀害。张静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莫名其妙的“自己人”会比国民党反动派还要残忍地屠杀自己的革命战友。她面对审讯,毫不怯弱,据理反击,痛加申斥。正如,《白鹿原》中借用白灵痛斥毕政委那样:“我现在怀疑你是敌人派遣的高级特务,只有经过高级训练的特务,才能做到如此残害革命而又一丝不露,而且那么冠冕堂皇!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你就是一个野心家阴谋家,你现在就可以取代廖军长而坐地为王了。如果以上两点都不是,那么你就是一个纯粹的蠢货,一个穷凶极恶的无赖,一个狗屁不通的混蛋!你有破坏革命的十分才略,却连一分建树革命的本领也不俱备!我过去最憎恨的是那些软骨头叛徒,现在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号难以形容的人……”这段痛快淋漓入木三分的反击语言,艺术地再现了张静雯嫉恶如仇,忠贞刚烈的性格特点和鲜明的革命立场;清楚地表现出小说作者对这些披着革命外衣,干着敌人想干而不能干的勾当的人的无比憎恨和不齿。至于小说所说“毕政委后来也到了延安,向周恩来检讨了错误之后,改换了姓名,业已无从查找”的话,则是有意给人们留下一个不尽的思考和回味:正如最后一句:“重要的是对发生这一幕历史悲剧的根源的反省。”作者这样的提出问题,是基于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此类问题并非一次:早在1931年的南方中央苏区,就曾出现过杀掉成千上万红军将士的所谓“AB”团事件。更恶劣的是这种内部杀戮一直持续数年,甚至蔓延到海南岛,许多苏区游击队被杀过半。连敌人都幸灾乐祸地说:“红军的头现在连一枝烟都不值了!”陕北苏区的“肃反”则是这种历史悲剧的重演!此后的种种“扩大化”以及建国后的“文革”等事件仍在频繁出现,无不给党和人民造成无法换回的重大损失。实践证明:只有彻底结束这种极左错误路线,才能出现“文革”以后至今的这种民主和谐、进步发展的局面。

按小说所说:“白灵被活埋就在那天晚上,天上下着雪。”可能是作者为烘托气氛,用下雪来象征严冬萧杀的残酷背景,映衬白灵的纯洁忠贞。实际上张静雯被活埋的时间是193510月的一天晚上,而不是12月,所以也不可能下雪。当然白嘉轩推算白灵的死期也就不是张静雯真正被活埋的日期了。但小说中的白嘉轩在白灵死后十几不到二十年,接到“革命烈士牌”的大概时间却是在实际范围之内,——那是在1951220日,算来正好已事隔16年。

1951年初,蓝田解放已将近两年,经剿匪、反霸、建政、镇反,进入土改建设的正常运转秩序。而那些为创建人民政权英勇献身于异乡的蓝田革命英烈,还时刻牢记在家乡人民心中,各级党组织和有关部队党委也在解放后开始了这方面的调查清理。在陕北根据地被错杀的张静雯等同志也得到甄别平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一些在战争中临时草掩的烈士遗骨也经调查确认重新安葬。正好商洛军分区将胡达明烈士的遗骨从麻池沟搬回商县,并于胡达明家乡蓝田联系迁柩;于是蓝田县委便将拟议中的革命烈士追悼会报经西北局和西安市委批准,与胡达明灵柩迁回同时举行。于是在1951220日在蓝田县城举行了盛大追悼大会。

当日蓝田县城普降半旗志哀,全县数千名群众冒雨参加了胡达明烈士的祭灵仪式和胡达明、张静雯(女)、杨荫川、郗德仁、郗执中、田振英、白耀亭、马崇仁、方毅民、王好勤、罗景明、陈振华、周文化、岳高俊等14名革命烈士追悼大会。西北局统战部长汪锋、西安市委书记赵伯平、西安市市长方仲儒、陕西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刘庚等分别代表各级党委、委员参加了追悼大会;蓝田四乡群众冒雨踏泥,远道赶来,表达了对烈士们的无比敬仰和怀念。

追悼大会隆重肃穆,大会设主祭,陪祭,烈士家属也都被请参加了追悼会并先后宣读了祭文。汪锋、赵伯平先后讲话指出:今天的胜利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定要珍惜巩固这个胜利;学习先烈精神,做好当前抗美援朝,土地改革,肃清匪特等工作,巩固人民民主专政。烈士家属致辞表示:感谢组织和群众的关怀照顾,要抚养好烈士子弟,继承烈士事业,把革命进行到底。当时的《群众日报》对追悼大会作了详细报导。张静雯等烈士的“革命烈士牌”就是在这次追悼会上颁发的。小说《白鹿原》据此作了情节上的塑造,使这个故事更具传奇色彩,同时也使白嘉轩和白灵的人物关系及人物性格更加生动突出。——卞寿堂《走进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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