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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姐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        访问量:4191        作者:赵凯        发布:赵凯        首发时间:2009-3-24 21:33:00
关键词:母爱
编语:
短篇小说

妈妈姐

                                                          赵凯

 

月光下的漫漫雪地红润润的,村庄就是冰天雪地间的一群隆起的雪房子。别的房子都睡了,只有这一家窗口还亮着灯光,像一方星星落在雪野上。雪地中隐约泛映着红颜,似有血液在浸流,感人的温暖,看去这雪就像肉色的,活的,雪野的漫圆轮廓正恰如女人的裸体曲线。煤油灯红黄的光荡漾开来,屋里的景物像在水中一样波动,姐姐似一条美人鱼,光裸着横躺在土炕上生孩子,是头一胎。姐疼的哎哟痛苦喊:二奶奶。坐炕沿上守着的接生婆是二奶奶,脸眼漠然说:还早着呢。姐肚子好大,鼓舞生气的朝天耸,最妈妈的样子。热火炕,把原来铺着的旧苇席卷起来了,怕生孩子的血水弄污了,从灶膛里扒出烧过的柴灰,把大的炭杆拨拉出去,在炕土上铺垫了灰白的半掌厚一层,这样,生孩子流出的血水,就叫小灰吸了,生完之后把小灰扫走就好了。姐躺在小灰上,感觉柔和地,暖暖的。

姐夫抱着我在外间屋灶口烧热水,火光映在他消瘦的脸上。我饿,我不哭。姐夫老实巴脚的,又勤劳肯干舍得力气,是好人。我们一起等着姐生孩子。从门里传出来一丝丝淡淡的产房腥甜香气。

姐哎哟哎哟疼着疼着,就慢慢神奇地不哎哟不疼了,嘿。二奶奶说:不疼就歇歇气儿吧。姐颤抖声音问:不疼了,就是要生了吧。二奶奶平静地笑说:快了,再等一会儿。二奶奶总是快了快了,可总是不见生出来。姐惦记我,就说:二奶奶,你把我弟给我抱来吧。二奶奶来外屋对姐夫说:他姐要他。开门,灯火就一忽悠,灯光人影就晃晃荡荡的像水草。二奶奶抱着我晃晃悠悠地进了姐的产房。浓烈的腥甜香气灌我的鼻子,冲撞心肺。男人不能进产房,不能看女人生孩子,我还不是男人,是小孩崽儿。姐夫不能进屋看媳妇,我却可以进去见姐姐。一看见姐,我就哭了。姐含泪笑着,拿毛巾揩了脸上和胸脯的汗水,从二奶奶手中接过小弟弟我,把我放趴在她胸乳上;姐那虚弱的笑看我的眼神中飘漾着隐隐约约的奶香,我贪婪地呼吸姐那饱人的眼神----

 

我赵毓是“后老薄”村小学的教师。这辽河平原上不起眼的小村庄,沈水从东北向西南环抱村边流过,村庄是河流的孩子。冬长夏短,半年雪季,那三个季节挤在半年时间里,春秋一眨眼就晃过去了。老河故道,淤泥土恁肥了,种啥都长,种下孩子就会长出汉子媳妇来。可九河下梢,十年九涝,众多河流在这儿交汇,咱这疙瘩水网像大树杈般密布如江南了,只不过这里全是季节河,枯水的时候多。土地的性格像农民一样默默忍受天意的自然风霜雨雪,穿雪衣的黑土地平坦,河流也不那么曲折,是东北人的直爽脾气哟。家乡的村庄就像我姐一样平凡:我一奶同胞的老姐玉香是非常普通的乡村妇女,不识几个字,个子不高,矮胖,圆脸,爱笑。姐十八岁看上了我姐夫,因为他是孤儿,爹妈不太同意,怕以后过日子没有帮衬,但我姐自己说了算,带着我姐夫私奔跑了几天,回来后就生米成熟饭结婚了,十九岁生小孩子,做母亲。小时候,家乡一冬天的大雪都是不化的,黑莾莾土地变了白皑皑雪野。但我印象就是觉得那白雪中泛隐着红润润的、闪耀朝霞般的淡约血色,仿佛那样才是合心的温暖。我通感妈妈和姐姐生产时的血浸染了雪野大地,大地都流润着这生命的血色,泥土地也有生命血丝,红润润的,怪不得黑土地会如此肥沃。妈妈生了我后,一直在流血水,妈妈像春风中消融的雪原!

妈妈走了。我哭唤不回,爹和大姐也哭喊不回。

大姐不让爹管我了,爹和那几个哥哥都是男人,她腆着鼓鼓突突的大肚子,是也快要生产的准妈妈了。姐笨拙而柔软温和地抱起我,我就压迫着姐鼓鼓突突的大肚子。姐实在不适合抱我了,她两手环抱自己的肚子正合适,姐抱我非常吃力,姿势不端正,因为她的大肚子,姐抱我只能是把我端举在胸口乳房前,这抱姿让姐坚持不了多久。姐这时像大熊猫一样,是圆圆的:姐的肚子是大圆,两坨奶头是小圆。姐矮矮胖胖的,穿红花布棉袄,在雪原村庄中,她的身子就像一个满满的红高梁囤了,饱人;但姐自己却一副营养不良的苍白样子。姐的腿脚都肿了,走路沉重,她抱着我累累巴巴地,走路蹒跚摇晃。有时她抱着我走,都让人担心姐和我会一起摔倒了,但,姐笨笨拙拙地抱我从没有跌倒过。姐的脸贴着我的脸,泪水流在一起。

我饿呀!

二奶奶的儿媳妇,婶子上前来,从姐怀中抱过我:来,我给喂口奶吧,准饿坏了。婶子撩起衣襟,捧着奶头塞我小嘴巴里,我成小饿狼了,叼着奶头就狠狠地啜吮,仿佛要把她的“妈妈”啜空了。婶子也有自己的孩子,不能老是喂我奶吃,姐就抱我到村里有奶孩子的妈妈家,讨奶吃。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只有五家妈妈有奶水。有一个嫂子,生小孩还没满月呢,姐抱着我,咬牙也硬着头皮也进门了。别的人家都进遍了,真的不好再去了。嫂子笑着接过我,边喂我奶吃,边逗我姐笑说:你的咂儿不也大了吗?就喂他呗。怀孕已久的姐奶头真的好大了,但还没有奶水,就羞红脸笑和嫂子说:等我有奶了,还给你。嫂子笑说:还给我?我可不吃啊!

我吃饱了,姐抱我出门前,先从外屋端来一碗凉水,放在嫂子产房的炕沿上。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儿,像姐姐这样双身子的人,到了孩子没满月的人家,会把人家妈妈的“奶”给带走了,人家妈妈就没有奶水了,孩子就会挨饿了。端一碗水放在人家炕上,就是把“奶水”给留下了,不带走。因为“带奶”这么一说,在小孩子生下来“十二天”,庆贺“下奶”办喜事的时候,产房里女人们进进出出,看孩子和产妇,家家就在那一天,在产妇坐着的炕上,在炕席角上别一把锁头,这就是把“奶”锁上了,谁也带不走了。嫂子看了水碗,笑了。

我总是吃不饱的时候多,半饥半饱的,吃人家剩下的饭,吃人家孩子吃过的剩奶,或吃人家妈妈一个奶头,给人家孩子留一个。偶尔也会真正地吃饱一回,撑得慌。那是正巧连着吃了两个妈妈的奶。白天还好办,可晚上就不好弄了,我半夜三更饿了,姐就不能抱我黑灯瞎火地去人家讨奶吃了。姐熬米汤喂我,米汤和妈妈的奶水能比吗?我饿,我哭。姐把鸡蛋黄用热糖水和了,稀稀地用小勺子喂我。我边吃一点,边吐一点,边哭。

我看着姐哭红了好看的双眼,姐看着我哭红的小眼睛,心疼。我觉得自己那幼儿时的饥饿哭啼眼神会叫每一个“妈妈”伤感透骨。

姐做了一个让天地点头微笑的举动,她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自己最美好的双乳;姐的乳房好大了,姐捧着一只乳房,突着乳头,送到我嘴边,我不知道姐的奶头和别的妈妈奶头有什么区别,是奶头就亲,急忙啜住,使劲地吸,可着自己吃奶的力气拼命“裹”。

姐只是想用奶头哄我不哭,可我吮不出什么奶水,就更急得哭,更拼命地用力吮吸,啜咬。我把姐咬疼了,姐咧嘴抽出奶头,用手捂揉着,我更哭叫。姐就又把奶头喂我,我不哭了,吮吸,吃不到奶,还是又哭。这个奶头没有奶,姐又换那个让我吃,姐的两个奶头叫我咬得火烧火燎的疼痛,红肿,皮肤破了。我尝到姐的血腥的甜咸了。

我吐出了姐的奶头。

姐自己环双手狠劲儿挤捋自己的双乳,想从自己的奶头中挤出一些奶来喂给哭饿着的可怜的小弟弟。姐咧嘴闭眼,痛苦地折磨自己。姐夫心疼说:你这不瞎扯白折腾嘛。姐不听姐夫的。姐的奶头白了、红了,小了、细长了。姐的奶头嘴儿上真的挤出了一粒血红黄白相混的珍珠,闪光的。比煤油灯的灯光亮晶呢!有了,快!姐自己惊喜地喊着,整个身子向我前倾过来,双手掐着自己的右乳房,不敢松手,就怕一松劲儿,这难得的珍贵一滴血乳就会缩回去了。姐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热量,姐夫抱着我想往后躲闪,姐瞪眼斥责他:你快点儿呀!,来呀。我也哭喊着想去姐姐那儿,我并不知道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滴血乳,我只是喜欢在姐怀里。姐夫只好把我送上来,姐捧掐着奶头迎着我,把那突出的乳头送我嘴里---

乳头上一点星光灿烂。

昏黄的油灯光中,姐周身散发着光亮的晕圈儿。

姐的那颗血乳在我小嘴儿里一下了化开了,那是多么浓的一粒的爱啊!我感觉自己满舌满口都酥酥地粘软了,缓缓流沁我的嗓喉,直到我的心、我的肚子,又急剧地辐射到我的全身,像涨潮般满满当当的,我饱了。我想甜美地睡了。我太饿了,太累了,这回一下子都满足了。然而,这毕竟只是幻觉的美好美妙而已。我想再吃奶。只啜吮出一丁点儿清水般的润甜。姐忍着疼,让我吮,只要我能减少点哭泣。含着姐受伤的奶头,我哭疲惫了,就叼着姐的乳头,睡着了。

我饿!

很快,我又醒了:我哭啊。姐又把伤痛的奶头喂给我,我吮吸出了几口清淡的奶水,不多,只够润润我嗓子,啊,也挺好啊!我再用力啜,没有了。姐,怎么没有了呢?姐把自己的俩奶头都挤红肿了。在我的哭叫声中,姐愁眉下的目光狠定了一个决心:她想要下奶!

姐那怜爱看我的眼神中有一股坚毅的穿透人心与岁月的光芒。

天亮后,姐顾不得自己饿着,就抱我去二奶奶家,向二奶奶讨能早下奶的方儿。二奶奶笑说:你这不胡闹呢?哪有没生孩子就有奶的?姐认真说:昨下晚儿我挤出奶了。正在喂我奶吃的婶子笑问:你有奶啦,挤出多少?姐苦笑说:就一个奶珠儿,后尾儿他(姐用下颌一指我)又裹了两口。二奶奶笑说:那是清水儿奶,不是真格儿的奶。姐说:怎么整才能有真格儿的奶啊?二奶奶笑说:压根儿就没有人这么整过。姐刨根问底:二奶奶,那生完孩子的,没奶,拿啥法儿下奶呀?二奶奶说:烀猪爪汤,下面片儿,不搁盐。

姐说:我照量照量。

二奶奶苦笑说:这孩子!姐做小媳妇了,要当妈妈了,可姐才十九岁,在二奶奶眼里还是孩子呀。

姐打发姐夫去十几里外的集市上买猪爪,姐夫真好!姐夫在灶口烤猪爪,刮干净毛,焦黄的好,姐夫烀猪爪汤。姐抱托着我,我还哭吮着姐的空奶头。姐泪眼汪汪地哄我:噢,好小弟,不哭哟,咱们就要有饭饭儿吃喽。姐满怀希望,她以为自己吃了这能下奶的猪爪面片汤,就会有好多奶水了,就可以够我吃饱饱的了。姐夫去别人家借来了一大碗白面。姐夫原来是孤儿,自己会做饭,村里别人家的男人都不会做饭。别人家的媳妇生孩子是老婆婆伺候月子,姐生孩子是姐夫伺候月子。做面片,姐想自个儿做。姐夫笑说:我给你做吧,你自个儿做,我还得替你看孩子,一回事儿。姐无奈而满意地苦笑了。姐躺炕上搂哄着我,叮嘱外屋的姐夫:别搁盐哪。姐夫端来冒热气儿的大碗面片汤。姐还是不放心:搁盐没呀?姐夫讪笑:哎呀,我忘了。姐一下子就火了:你瞅你!姐夫赶紧笑说:没搁盐呀,我敢搁吗?姐喜笑了。

姐边吃这难咽的无盐面片汤,边把吹温凉一些的面汤,用小勺儿喂我点儿,我太小了,不爱吃这个,小舌头舔着,吐着。猪爪汤粘、腻,又没有咸淡,可难吃了。姐硬着头皮,捏鼻子硬吞咽了两大碗。一天,两天,三天,姐的奶水并没有真格儿下来,还是那样我吮半天才能“裹”出清稀的几小口,馋人啊。

姐愁啊,累累巴巴地抱着饿得像小病猫一样的我去二奶奶家,二奶奶不再家,又去接生了。婶子边喂我奶,边听姐犯愁说:咋就没奶呢?不下奶呀,也吃猪爪面片汤了。婶子说:你别胡闹了,不生孩子咋能下奶呀。姐不甘心、不死心:还有啥招儿啊?婶子只有好心说:我看看你奶头吧。姐右手搂着婶子的孩子,左手撩起自个儿胸前大襟。我一边不松嘴地叼着婶子奶头,一边歪头斜眼溜溜看婶子伸手捏捏姐的奶头,笑说:怪不得的,你这奶合子还没开呢,能下奶呀?姐一下子又找到了开窍之门,赶紧瞪大眼睛笑追问:婶儿,啥是奶合子,咋能开呀?婶子手捂自己奶头上,按着搓晃,绕圈儿,说:揉!揉软朵喽。

姐赶忙自个儿使劲儿揉着。

婶子说:你自个儿揉,一会儿就没劲儿了,劲儿不够,你那奶头啊,得劳实揉,揉软朵儿喽,奶合通了,才行,回家让他姐夫帮你揉,我那阵儿就是你叔给我揉的,男的有劲儿。

姐冲姐夫发脾气:你使劲儿啊!姐躺在炕上,姐夫跪在身侧。白天,姐夫不好给姐揉奶合子,万一让人撞见呢。这下晚儿,月光真好。姐夫累得喘气:我不是怕你受不了吗?!

姐的奶头肿得大大了,姐的奶头木了。姐还是下狠心挤自个儿的奶头,渗出奶水了。姐急忙掐着奶头送我小嘴儿里,我呜呜地咽下姐的泪水和奶水儿。

叫姐斥责得伤心的姐夫气呼呼躺下来,紧闭着的眼角也有晶莹闪烁,我看见了。姐侧身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姐夫没睁眼。

洒进窗口的月光奶色奶香的。

姐去十几里外的村子找老中医,姐听五奶说了,过去,她生完孩子没奶,就是陈大先生扎针灸给扎下奶来的。姐夫借了自行车,驮着大肚子的我姐去求”医”。土路上全是深深的车道沟儿,曲里拐弯出村去了,向前方红润润的冰雪原上那一枝大大的金针求”奶”去了,那仿如顶天立地的金箍棒,但愿如意啊。

老中医笑说:你这当姐姐的心哪,我懂,可,你自个儿还没产,怎么能用针啊?我往常治的都产后的,你这产前、就想----呵。我姐要哭了:大先生,您帮帮我吧,我小弟、饿呀,整宿整宿地哭哇。我姐的泪水淌下来了。老中医看看我姐夫,我姐夫挠着脑袋,讪笑。

老中医还是说不行。

我姐扑嗵跪下了,哭喊:大先生----

老中医眼中涌泪了,伸出双手,又不好拉搀我姐,就手心儿朝上抬颠着:快起来,快起来,快起----又对我姐夫急说:快拉你媳妇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好、好!我答应、我答应。

我姐跪下容易、起来难,我姐的双身子太沉重了,又成天成宿跟着我愁,哭,睡不好觉。我姐自个儿爬不起来了,是姐夫把我姐抱着拖起来的!瘫坐在老红的古式椅中。老中医在一个小铜盆中净了手,在酒火中烧了一“扎”长的银针,然后隔着我姐的花衬衣,在胸乳上捻进去,深深地。双乳扎得盛开了针花。

姐夫问我姐:疼不?

姐苦笑说:不疼。

老中医感叹着:唉!

起了针,老中医对我姐说:孩子,我尽力了,有----就好,没有----你、也别来了。我姐说:大先生,有没有下奶的偏方,您给开点药吧。老中医摇头: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头一回看到你这样的姐姐,嗳!

姐这一双红肿受伤的奶头,我能“裹”出几大口奶了,可还是不够啊。姐又打听明白了,八嫂当初生完孩子不下奶,是八嫂的娘家妈让八哥给“裹”出来的,说孩子太小,没劲儿,大人有劲儿,八哥不干,不好意思干,是老丈母娘逼着姑爷子给女儿“裹”通了,啜下奶来的。我姐就叫我姐夫给“裹”,姐夫愿意裹,可他心疼我姐,舍不得对媳妇已经受伤害的奶头再下狠口,笨手笨脚地可爱,在我姐胸前像个可笑的大孩子。我姐急啊,斥儿他:你连吃奶的劲儿都没有啦?!

姐夫也气得顶撞媳妇了,不光顺耳听我姐的话了:我咋干啥你都嫌乎不中用呢?我姐直腰板坐在炕沿上,姐夫半蹲半撅着很难为。我在炕上躺着,看到这个就哭着笑了:唔、唔,哏儿、哏儿。姐夫很听我姐的话,姐夫爱我姐;姐夫在替我出力,姐夫是苦差事:姐夫是好人!姐夫尽力了。

我吐出姐的奶头,只“裹”了几口清水咂儿就没有了,空了,这不是糊弄人吗?哇儿,哇儿,哇儿。

后老薄村都知道了我姐的心思,她做梦都会看到自己的奶头像泉水样涌冒乳汁,然后像小河长流不息,哗啦啦的。我姐就剩下最后一招儿了,想早点快点儿生孩子,生完孩子就会真正有奶了。姐抚着自个儿的大肚子,愁苦着:这咋还不生呢?姐夫说:算日子,再等十来天半拉月就生啦?姐气怨说:再等十来天半拉月,我小弟能等吗?这一天天的。姐夫不吱声了,他知道媳妇在抓他撒气,别惹乎她。他起身到门外扫雪躲出去了。姐站在火热的炕沿上,姐的胯宽大了,肚子高高鼓鼓地了,姐的腿软软的,脸上有蝴蝶瘢的姐像秋蝶飞坠到冰冷的湿地上:扑咚!

后老薄村的心跳吓得猛地哆嗦,颤抖了一下。

姐瘫趴在地下,半天起不来。

姐一点一点一点点慢慢慢吞吞地拱起来,姐一手捂着大肚子,一手死命扒住炕沿,缓缓费力地爬上炕去。我哭着,我心疼姐,我饿:我看见姐扶着火炕墙一下一下站起来,身子一抻一抻地伸直了,姐一手抱着鼓肚子,一手扶住墙,喘口气,呼、呼、呼!姐的腿在发抖,打哆嗦,颤微微地。我怕姐会站不稳大着朝下栽下去。我的哭声催促了姐。姐的眼睛瞪大了,狠狠咬紧牙,又闭上眼就溢出了冰冷的泪水,挣命再一跳----

姐夫推门进来,猛一惊吓:啊!先愣在那儿,然后明白了,扑上来,气得大吼:你干哈啊?!疯啦!姐夫抱得我姐坐起来,松不得手,一放手,我姐又倒下了。姐夫又心疼,又气恨:你不要命啦?!

姐垂头靠着姐夫的两腿,嘴唇咬出了血,头发零乱了,痛苦得睁不开眼睛,脸色灰白。姐夫把我姐费力地拖拽着抱上炕,我姐太沉了,不似刚嫁进门做新娘那阵儿的轻盈温软了。姐夫站在炕沿边,姐坐炕上,上身偎在姐夫怀里。姐夫搂着媳妇哭了,一条汉子哭了:媳妇啊,你干什么呀?你小弟是孩子,咱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你、你、你啊!姐夫大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满面是泪水。

姐不忘把手伸向我,半搂我到她身边,呜呜哭着。我也哇唔哭叫。

姐夫的手触到了我姐裤子上的湿粘,拿到眼前一看:啊----

血!

 

二奶奶来了,又心疼又怨责说:傻孩子,你这不是胡闹嘛,瓜儿还没熟透就硬要摘啊!姐痛苦地笑问:二奶,我要、生了吧?二奶奶擦拭着我姐的血,仔细看看说:破了,等吧。姐的血水直流,姐的痛苦比别的产妇不同。姐夫心疼得泪眼通红,担心孩子大人,背着我姐悄悄问:二奶,能行吗,会不会----?二奶急忙说:没事儿,别瞎合计。多半天过去了,姐也终于虚弱地问:二奶,我、不会、像、我妈----?二奶历声道:想啥呢!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有几个出事的?不会的,放心吧,这回二奶多陪你两天,你生完我也不走。

仿如村庄在胎动,土地在呻吟,天和地要孕生什么!姐疼了一天一夜,黎明前的暗红夜色里,姐真的要做母亲了,一个生命要由“我”生出来了,她又快乐兴奋,又担忧害怕,又虚脱疲惫,姐相信我生孩子也会没事的,姐就这样心情在疼痛中痛苦努力:孩子啊,你快点出来吧,妈受不了啦!血水流得越多,姐的呻吟越干燥。二奶奶鼓舞着喊:快啦,快啦,孩子露头了,使劲儿!

啊!姐剧烈地呼喊一声,把村庄喊醒了。

哇儿----

太阳出生了:天亮了!红亮堂堂的世界,雪映射着霞光像喷泉,艳艳的红光汪洋弥散在雪原上,冰天雪地红漫漫浸润润的。云中的树丛泛着淡幽的暗红姿色。屋檐下那长长的成排冰溜子,都映烁着耀眼的刺红光芒。白云也是洇红的了,蓝天上喷射着粉红的霞光,映着朝霞的粉红雪花树地盛开在晶莹的蓝天中了,仿佛天地万物中有血液在慢慢浸润流溢呢。雪原是我姐身躯的延伸,婴儿的啼哭像春风,姐的生命滋润了。

是个雪白的小丫头,我的小外甥女,我乐得哭了。姐哭了,姐夫也泪眼汪汪的。二奶奶不用剪子铰脐带,说用铁器不好,拿秫秸柈一剖,就刮割断了,把脐带打个结儿,按上香灰,二奶奶家供奉着送子观音娘娘,去哪家接生,二奶奶都抓一把香灰包好带上。二奶奶洗好了新生下来的丫头蛋子,放在妈妈胸脯上。真正当了妈妈的我姐泪眼笑看着自己的孩子。姐把奶头喂给宝贝女儿,我小外甥女起头不会吃,喔呜拱几下就知道喁喁地吮咂儿了。姐疲惫地眯笑说:二奶奶,你把、她小舅,给我、抱来吧。二奶奶说:你先歇歇吧。姐倦怠地笑说:让我小弟来吃几口,这回,奶能多点了吧?

姐夫已经熬好了小米粥拌红糖,煮了七个红皮鸡蛋,给二奶奶四个,给媳妇三个。这就是第一顿月子饭。整个月子里,每家产妇只有十个鸡蛋:那时候真穷啊。二奶奶又把鸡蛋多给产妇碗里拨过一个。姐夫端盛着胎盘血水的瓦盆,走出房门,来到菜园里桃树下,倒在早就挖好的雪坑中,盖上雪,红雪更红洇洇了。姐夫抬头看天地红日,血水洇延汪洋到村庄外雪原了。来年开春雪化的时候,就看不见胎盘了,化红雪水一起渗浸润大地中了,会长出粉红花儿和红果子的。

二奶奶抱着我又进了腥甜的产房中。

姐!我唔哭喊了。

姐苦笑了,一只手搂着新生的小女儿,伸出另一只无力的手急切地抱搂我在这边胸乳前,把奶头喂给我;来,快吃啊,饿坏了吧。往后姐就有奶给你吃了,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长大了,当男子汉!唔,我边拼命“裹”姐的奶咂儿,边答应着。哈,奶水多啦,咕嘟可口了。姐看着我吃奶,她笑了,笑啊笑啊、笑得泪水就淌下眼角脸腮来,这泪水在朝霞中闪灼,烫疼人心,甜透人魂儿。姐闭紧双眼颤抖着向太阳哭唤道:

妈啊----!

这呼喊冲出后老薄小村庄,天地间有久远的回声。我仿佛又吮到了妈妈的血水和姐姐泪水的味道。有乳香的阳光穿窗温暖地红黄在我们赤裸的肌肤上,我和小外甥女一人含吮一个奶咂儿,搂着我们,姐幸福地哭泣。

 

 

 

后记:

我长大了,姐也人到中年了,爹已不在了,姐做主给我娶了媳妇,姐给了我人生和一个家。我在爹和娘的老屋里娶亲。洞房花烛夜,郑重地撩起新娘红嫁衣襟,在她白润的肌肤上我看到了如红雪的光泽,吻那美好的双乳,神思恍惚了,仿若红红的梦中,我呢喃唤着:

姐!

我并不知道姐在给我操办婚礼时已经病了:姐中等身材,胖乎腰身,白净红润,很母亲的气息和笑眼;姐整个人都散发着烘人的光热;姐的笑容是雪化的水,最清澈;姐的眼神就是能化雪的,这是母爱的温度;姐的眼神仿佛是日晕般一圈一圈的包容人,让人似在涟漪中荡漾哪;忆想姐那笑容就如乳汁洗滤我的心魂。姐的坟在雪野上像温暖的大乳房,坟头上的旭日似天地间最美好的乳头,村庄方向似乎有童年岁月哼唱的摇篮曲隐约飞来------

 

发表于《中国作家》2009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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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莱芜坡散人 评论 (评论时间2013-6-16 8:49:39)  
真情实感!很长时间不会感动了,谢谢你,赵老师!
秋子 评论 (评论时间2010-2-27 20:45:00)  
好感动,真的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读一篇小说了,妈妈姐身上焕发出的那种人性与母性的光辉足以照亮“我”的一生!
匿名 评论 (评论时间2009-3-31 14:41:00)  
我觉得自己文字有罪过了,让芊老乡想下辈子不做女人了。待说读完就“就这么想了”又“不这么想了”,呵,我还心安一些。谢谢你来读,这是过去旧时光的情感了。
小河 评论 (评论时间2009-3-31 12:31:00)  
太感人了!
芊芊诗草 评论 (评论时间2009-3-26 20:22:00)  
先前一边看一边发狠,下辈子不做女人了,太遭罪。看完就不这么想了。老乡的小说太感人了。很喜欢辽河岸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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